書？不會吧？

眼中閃過一絲狐疑，夏棠走近了幾步，而后低下頭去看那本書。

書封是一種褪了色的暗紅，封面上的字是燙金的，雖然有點斑駁，但依然能辨認(rèn)出來——《質(zhì)樸年代之幸福生活》。

書很舊，紙張泛黃，邊角微微卷起。

她伸手翻了翻，發(fā)現(xiàn)書里的內(nèi)容是一種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文字，像小說，又像是什么……劇情概要？

她隨手翻開一頁，視線落在一行字上：

“第七章 下鄉(xiāng)潮起：夏棠自愿報名，踏上南下的列車，此后再無音訊。”

她的手指猛地頓住。

夏棠？自愿報名？？南下的列車？？？此后再無音訊？?。?！

這幾個字眼像釘子一樣扎進她的眼睛里。她幾乎是本能地往回翻，翻到書的最前面，那里有一頁類似“人物介紹”的東西，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寫著——

“夏棠，十七歲，烈士遺孤，周敏之女。繼父趙厚德，軋鋼廠七級工，為人憨厚老實，對繼女視如己出。繼兄趙國慶二十歲，普通**。繼妹趙琴琴，十六歲，乖巧懂事……”

夏棠一行行地看下去，看到最后一段的時候，渾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了一樣冰涼。

“夏棠感動于繼父的關(guān)懷，為報答繼父，主動報名下鄉(xiāng)，將留城名額讓給繼妹趙琴琴。她坐上了南下的列車，但列車中途發(fā)生事故，整節(jié)車廂無人幸存。由于事發(fā)突然，加上信息傳遞不暢，夏棠被列為失蹤人員。她的母親周敏終身未能再見女兒一面，郁郁而終?！?br>
整個空間安靜得像墳?zāi)埂?br>
夏棠站在那張舊書桌前，手指死死地按著泛黃的書頁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她的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，刺骨的寒意侵沒她的身軀。

她低頭又看了一遍那行字——“人物設(shè)定”。

人物設(shè)定？！

所以，她這是一頭扎進了一本年代文里？而且是那種最慘的穿書模式——她不是主角，不是一個占幅大的配角。只是書里那個“自愿下鄉(xiāng)卻再也沒出現(xiàn)過”的路人甲？！

是推動劇情發(fā)展的一個工具，是主角幸福生活的墊腳石，是某個人物口中輕描淡寫的一句“還記得我們巷子里的夏棠嗎？好好的一個姑娘，說沒就沒了”？！

她甚至連“沒了”都算不上，因為書里的說法是“失蹤”。

失蹤意味著什么？意味著沒有人確認(rèn)她死了，意味著她的母親會抱著那點微弱的希望等一輩子，直到死都在等一個永遠(yuǎn)不會回來的人?。?！

夏棠深吸一口氣，把那本該死的書從頭到尾快速翻了一遍。

書不算厚，大概三百來頁，講的應(yīng)該是一個七零年代的女性成長故事——具體情節(jié)她來不及細(xì)看，但大致脈絡(luò)能摸出來：女主憑借各種機遇和貴人相助，從知青一路逆襲到工農(nóng)兵大學(xué)，最后走上人生巔峰。

而她夏棠，在這本書里的全部戲份，加起來不超過三百個字。

出場，被繼父感動，主動報名下鄉(xiāng)，失蹤，結(jié)束。

就這——

三百個字，決定了“夏棠”這個人的一生。

“好得很?！毕奶陌涯潜緯仙?，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“三百個字就想把我打發(fā)掉？做什么美夢呢？！”

她把書放回桌上，轉(zhuǎn)身打量這個十平米的空間。

四周灰蒙蒙的，沒什么特別的東西。她試著用意念去感知——既然這是個空間，那應(yīng)該有功能吧？總不能就是一間空房子加一本劇透書。

果然，當(dāng)她想著“我要出去”的時候，意識瞬間被彈回了現(xiàn)實。她又重新坐回了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，手里還端著那個搪瓷缸子，紅糖水的熱氣還在裊裊升起。

好像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過。

但手腕上那個淡青色的印記還在。

夏棠低頭看著那枚印記，又看了看桌上那本《**》雜志的出版日期——1973年3月。

一九七三年。

她記得很清楚，大規(guī)模的上山下鄉(xiāng)運動持續(xù)了將近十年，到這個年代，**已經(jīng)進行了多輪調(diào)整。

然，不管**怎么變，“一家只留一個”的大原則沒怎么動過。

尤其是在趙厚德所在的這種軋鋼廠，街道辦的執(zhí)行力度很強，幾乎沒有通融的余地。

偏偏在這個時候，趙厚德跟她說“不會讓你下鄉(xiāng)”。

偏偏那個時候，周敏提到了“主動報名”。

偏偏原著里，夏棠就是“主動報名”的。

她把這三個元素放在一起，像拼圖一樣拼出了一個完整的畫面——有人說了一句類似“你要是主動報名，優(yōu)先推薦上大學(xué)”的話，趙厚德回來在她面前演了一出“我不會讓你去”的苦情戲，然后夏棠感動得一塌糊涂，第二天就去街道辦填了主動報名的表格。

結(jié)局呢？

結(jié)局是趙琴琴留城，在趙厚德的協(xié)助下順理成章地拿到了工農(nóng)兵大學(xué)推薦名額，而她夏棠，死在了南下的列車上，連具全尸都沒留下。

真是，好一個完美的結(jié)局！

原身甚至不能說是被“騙”的。因為趙厚德確實沒有強迫她，沒有命令她，他只是在恰當(dāng)?shù)臅r機說了恰當(dāng)?shù)脑?，做了恰?dāng)?shù)谋砬?，讓她自己“心甘情愿”地做出了選擇。

這才是最可怕的。

夏棠閉了閉眼，把搪瓷缸子放下，站起來走到窗前。

窗戶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玻璃窗，玻璃上糊了半層泛黃的報紙，露出一小塊透明的區(qū)域。透過那塊玻璃，她能看到外面窄窄的巷子，巷子對面是一排同樣破舊的青磚平房，屋檐下晾著各色床單被罩，在傍晚的風(fēng)里輕輕晃動。

遠(yuǎn)處，隱約傳來誰家的收音機聲，播著樣板戲，調(diào)子高亢嘹亮。

她想起來了，剛才周敏說的“隔壁送行宴”——對門劉家的閨女劉麗華，跟原身同屆，今天是她的送行宴。

馬上，劉麗華就要坐上北上的列車，去北大荒插隊了。

劉家哭成了一團，劉麗華抱著**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劉麗華她爸蹲在墻角一聲不吭地抽旱煙，煙灰掉了一褲腿都不知道。

原身參加了那場送行宴，還幫忙端菜端飯，沒多久就累的頭暈，想著回來休息一會兒，可沒想回來就發(fā)了燒。

記憶里原身的心情很復(fù)雜，一方面是慶幸繼父心疼自己，自己不會落到下鄉(xiāng)的地步；另一方面又有些內(nèi)疚，覺得自己占了便宜。

夏棠站在窗前。

她想，如果按照原著劇情走，劉麗華去了北大荒，雖然苦，但好歹活著。而主動報名的夏棠，死在路上，作為烈士遺孤的她，甚至都沒能入土為安。

……

“棠棠？”

周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夏棠轉(zhuǎn)過身，看見周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面條走進來，面條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，蛋邊煎得焦黃，香氣撲鼻。

“媽給你下了碗面，”周敏把碗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相框，喉頭動了動，“趁熱吃，吃了有力氣?！?br>
夏棠看著那碗面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澀。這不是她的情緒，是原身殘留的情感——周敏這個當(dāng)**，是真的愛她。

而這位母親，在那本‘書’里，卻是等著一個永遠(yuǎn)也回不去的人，最后郁郁而終。

夏棠端起碗，夾起面條，慢慢地吃。面是手搟的，有點粗，但很有嚼勁。湯是骨頭湯，雖然肉不多，但熬了很久，骨頭里的精華都煮出來了，濃白鮮香。荷包蛋煎得火候剛好，蛋黃還帶著一點溏心。

她一口一口地吃著，吃得很慢，很仔細(xì)。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嘗這個時代的氣息，也像是在品嘗周敏的心意。

周敏就坐在旁邊看著，不說話，眼圈紅紅的，但嘴角使勁往上翹，努力做出一個輕松的表情。

吃到一半，院子里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。

“爸、周姨，我回來了?！?br>
是趙琴琴的聲音，清脆，帶著十六歲少女特有的朝氣。

夏棠從窗戶望出去，看見趙琴琴推著一輛半新不舊的自行車進了院子，車筐里放著一沓表格一樣的東西。

她扎著兩個小辮子，穿著半舊不新的碎花襯衫，臉上帶著笑。

趙厚德從堂屋迎了出來，接過自行車，聲音里帶著一種略顯‘刻意’的隨意：“琴琴回來了？街道辦那邊怎么說？”

“表格都拿回來了，”趙琴琴揚了揚手里的東西，聲音脆生生的，“孫主任說要月底之前交。對了爸，今天孫主任特意問了棠棠姐呢，說棠棠姐條件好，高中畢業(yè)，又是烈士子女，要是主動報名的話，安家費能比旁人多給二十塊呢！”

夏棠端著面碗的手頓了一下。

主動報名，安家費，多給二十塊——這些話聽起來像是無意中提起的，但她總覺得不是巧合。

這個趙琴琴，這位只比原身小一歲的繼妹，真的有‘書’中寫的這么單純、乖巧、懂事兒嗎？

不管別人信不信，至少夏棠是不會信的。

……

趙厚德“哦”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像是思考了一下才說：“你姐的事以后再說，先進屋吃飯?！?br>
夏棠低下頭，繼續(xù)吃面。

她的表情很平靜，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被寫進死亡劇本的人。

她快速吃完了那碗面，把碗遞給周敏的時候，忽然開口：“媽，琴琴她……會去下鄉(xiāng)嗎？”

周敏端著碗的手一抖，差點沒拿住。她飛快地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，壓低聲音說：“你別問了，你趙叔說了，不會讓你去的。他肯定有辦法，你信媽，也信你趙叔?！?br>
夏棠聽了這話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幾乎看不見，但眼角眉梢都是冷意。

信趙叔？

信趙叔的結(jié)局就是成為書里那個“沒有然后”的路人甲，成為周敏后半輩子每個深夜都無法愈合的傷口，成為趙琴琴踏入工農(nóng)兵大學(xué)門口墊腳石？

她可沒有原身這么單純。

她是不會相信趙厚德的。

說的更準(zhǔn)確一點，除了自己，她誰都不信。

這個時代，面前的這個女人……

呵——

忍不住在心中嗤笑一聲，夏棠開口:“媽！”

她拉過周敏的手，感覺到那雙手粗糙得像砂紙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，掌心上全是老繭，“我們不欠趙家的！”

周敏愣住了，不明白女兒怎么突然說這句話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要問些什么。

但夏棠已經(jīng)躺下去，背對著她，閉上眼睛。

周敏看了看女兒，嘆了口氣，還是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
夏棠的意識再次沉入那片灰蒙蒙的空間，站在那張舊書桌前。她想把那本《質(zhì)樸年代之幸福生活》從頭到尾、一字一句地重新讀一遍。

但，她再次踏入空間的時候，卻沒發(fā)現(xiàn)那本書。

夏棠:……

也行吧，反正重要的信息都記下來了。包括但不限于原身的‘劇情’、書中女主的機緣與金手指……

雖然‘書’不見了，但桌上有一張便利貼大小的紙——

夏棠拿起一塊，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：

“激活者獲得方圓十丈空間，空間與宿主靈魂綁定，不可轉(zhuǎn)移。若有機緣，空間可升級。”

夏棠若有所思，沒在空間中過多停留。

她躺在床上，朦朧中，似乎聽見趙厚德的聲音：“琴琴，你那個表格，明天拿給你姐看看。”

趙琴琴的聲音清脆極了：“爸，姐要是報名了，那我是不是就不用——”

“你說什么呢，”趙厚德的聲音溫和中帶著一絲責(zé)備，“你姐是懂事的孩子，她知道該怎么做?！?br>
夏棠聽著這些聲音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唇角彎起了一個弧度。

三言兩語就想讓她“主動報名”？

做什么春秋大夢呢？！

這輩子的路，她自己選。原著的劇本，她親手撕！

她倒要看看，這本書的劇情，到底扛不扛得住她折騰。

……

夏棠睡了個午覺，再次睜開眼，窗外已是暮色四合。

巷口的槐樹影影綽綽，晚風(fēng)吹過，沙沙作響。

遠(yuǎn)處有人家的炊煙裊裊升起，混著煤灰味和飯香味，是這個時代特有的煙火人間。

她把目光收回來，落在床頭柜上那張黑白照片上。照片里的年輕**還保持著那個淡淡的微笑，用一種永恒的姿態(tài)守護著這個破舊卻溫暖的小屋。

“爸，”夏棠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，“你放心，我會照顧好**?！?br>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