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鐵柱“我下井十年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手里拎著兩根新支柱，身后跟著兩個小工。他走得又快又沉，膠靴碾過碎石，咯吱作響，嘴上叼著根沒點(diǎn)著的煙，臉上還帶著被陳一鳴頂回去的不痛快。，他下井十年，誰不喊一聲“鐵柱哥”？**雷漢義都讓他三分。今天倒好，一個新來不到半年的技術(shù)員，當(dāng)著眾人的面指揮他，還說什么“不是指揮你，是救你”。？他安鐵柱用得著一個后生救？，往地上啐了一口。，就靠在巷道邊，礦燈光柱穩(wěn)穩(wěn)落在那道裂縫上，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小工打支柱。每一根的角度、深度、楔子松緊，他都在心里默默核對。安鐵柱看他這副較真模樣，火氣更盛?！靶￡?，你還不走？你那片不用管了？我的片區(qū)查完了?！标愐圾Q頭也沒抬，語氣平淡。“那你在這兒盯著我？不是盯你，是盯這道縫?！?，壓著嗓子湊近：“小陳，我把話說明白。我安鐵柱在礦上干了十年，什么頂板沒見過？你一個新來的，別太拿自己當(dāng)回事?！薄５V燈從側(cè)面打來，半張臉沉在陰影里，那雙眼睛亮得驚人，完全不像二十七歲的人?！拌F柱哥，你說你干了十年，那你見過幾次頂板垮塌？”：“三四次吧。傷了幾個？兩三個。”
“死過沒有？”
安鐵柱臉色微變，沒接話。
陳一鳴聲音放低，只剩兩人能聽見：“我不是跟你爭長短，我是怕。怕哪天頂板真塌下來，你就再也站不到我面前了。你兒子還小吧？多大了？”
安鐵柱嘴唇動了動：“八歲?！?br>“上二年級？”
“嗯，班里第三?！闭f到兒子，他神色不自覺軟了些。
“那你更得好好活著。他考上大學(xué)還要十幾年，你出事了，誰供他？”
安鐵柱徹底沉默。他低頭看著滿是煤灰的膠靴，良久，悶聲一句：“行，我知道了?！?br>說完，他蹲到支柱旁，親自檢查每一根，錘子狠狠補(bǔ)了兩楔子，搖了搖紋絲不動，才站起身。
陳一鳴看他辦妥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剛走出幾步，安鐵柱在身后喊：“小陳?！?br>他停住，沒回頭。
“你剛才那話，我記心里了?！?br>陳一鳴沒應(yīng)聲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小工湊過來小聲問：“鐵柱哥，這陳技術(shù)什么來頭？”
安鐵柱瞪他一眼：“干活！少打聽！”可他自己卻站在原地，望著陳一鳴消失的方向，發(fā)了很久的呆。
“我不是指揮你，是救你?！边@話聽起來狂，可眼神不騙人。那不是年輕氣盛，是見過生死才有的篤定。
陳一鳴走遠(yuǎn)，心里并不輕松。安鐵柱這次服了，但犟勁還在，僥幸心理更在。必須讓他親眼看見，隱患真的會要命。
前世那一幕又冒出來——冒頂、碎石、黑紅的血，安鐵柱被抬走時，只說了一句：“小陳，我后悔了?！甭曇羯硢。駨暮韲瞪钐帞D出來的。
他猛地閉眼，把畫面壓下去。不會再有了。
他拐進(jìn)采煤三區(qū)。本職是二區(qū)技術(shù)員，但他心里裝著整座煤礦的隱患，一個都不想留。
三區(qū)今天檢修，機(jī)器停著，巷道靜得能聽見滴水。陳一鳴走了一圈，在中段停下。頂板看著完好，支護(hù)也齊，可他清楚，五月中旬前這里會出現(xiàn)隱蔽裂隙，一開機(jī)就塌。
他在筆記本上寫下：“采**作面中段，五月中旬前裂隙隱患，提前五十米加密支護(hù)。”
路過維修車間，有人叫住他：“陳技術(shù)，等一下。”
是維修**劉鐵柱。三十出頭，個子不高，精壯，手上全是老繭。對方遞來一根煙，陳一鳴夾在耳邊，沒點(diǎn)。
“老崔那事我聽說了，”劉鐵柱自己點(diǎn)上，“他人懶，但你做得對，剎車片確實(shí)該換。我就是奇怪，我上月查還有兩公分，怎么這就不行了？”
陳一鳴立刻警覺：“劉**，你查過制動器間隙沒有？間隙不對會偏磨，一邊快一邊慢，你上次可能只看了厚的那邊。”
劉鐵柱臉色一變，抓起卡尺就去測。
一左一右量完，他抬頭看向陳一鳴，眼神徹底變了：“左邊一公分，右邊兩公分五，真是偏磨！”
“調(diào)間隙，換片，就能解決?！?br>劉鐵柱不再多話，立刻帶人整改。這一回，沒人再說“還能用”。
陳一鳴心里明白，今天這幾件事很快會傳遍礦區(qū)：有人說他眼毒，有人說他較真，有人說他多管閑事。
他不在乎。他要的只有一個：不出人命，不殘兄弟，不碎家庭。
看表，已經(jīng)下午三點(diǎn)半。井下八小時，腿酸、嗓子疼、后背濕透，可心里第一次這么踏實(shí)。
到井口按鈴，安鐵柱也從另一條巷口過來。兩人并排站著，誰也沒說話。
罐籠降下，安鐵柱先上，陳一鳴跟上。上升途中，安鐵柱忽然開口。
“小陳，你說我兒子那段，說得對?！鳖D了頓，他又說，“以后井下有事，你說話，我聽你的?！?br>陳一鳴轉(zhuǎn)頭看他。安鐵柱望著越來越亮的井口，神情平靜，不是敷衍，不是賭氣。
“行?！?br>罐籠落地，夕陽撲面而來，刺得人瞇眼。陳一鳴走出罐籠，摘下安全帽，狠狠吸了一口地面的空氣。
安鐵柱跟在后面，忽然又喊：“小陳。”
他回頭。
“你說你怕，我現(xiàn)在也怕。”安鐵柱聲音很穩(wěn)，“我兒子還小，我得看著他長大?！?br>陳一鳴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重生以來，第一次真正地笑，暖意從心底漫上來。
“那就好好活著?！?br>安鐵柱也笑了，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。
兩人一起走出礦區(qū)。夕陽把兩道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融進(jìn)那片金色暮色里。
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