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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零獵梟

八零獵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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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小說叫做《八零獵梟》是江湖俊杰的小說。內(nèi)容精選:山鬼歸兮夜有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農(nóng)歷霜降。,還沒到立冬就開始飄雪粒子。細碎的白,打在人臉上像刀片劃過,不致命,但生疼。,后腦勺枕著的不是前世的戰(zhàn)術背包,而是一床硬得能立起來的破棉被。補丁摞補丁,棉花結塊發(fā)黑,散發(fā)出一股陳年的霉味和劣質(zhì)旱煙混合的氣息。,蜘蛛網(wǎng)掛在椽子上,被漏進來的風吹得一顫一顫。。。十八歲。爹媽兩個月前進山采藥材,...

夜火燒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靠的不光是那點大隊會計的職分。他手里攥著三條線——村里的賬本、公社的人情、還有一幫用得動的本家子弟。二十年,這三條線織成了一張網(wǎng),不大,但在云棲嶺這一畝三分地上,夠密。,腦子里在畫這張網(wǎng)。。那句話——“去公社查底冊”——就是說給賬本聽的。顧世昌管賬二十年,經(jīng)手的工分、糧票、救濟款,哪一筆是干凈的?他未必敢讓外人查。。大隊**徐保田跟顧世昌喝了二十年酒,誰家紅白喜事都是并肩坐主桌。這種交情不是一朝一夕能撬動的。——。不是一個人,是七八個人,腳底板踏在凍泥上啪嗒啪嗒響,中間夾著鐵器拖地的刺耳摩擦。不用看,光聽就知道來者不善。,一塊松木疙瘩從正中間裂成兩半,斷面白生生的,冒著松脂的香氣。,把斧頭靠在柴堆上。沒拿。。。一米八的個子,黑棉襖敞著懷,手里提著一根洋鎬把。他身后擠著七八個后生,有顧家本家的侄子外甥,也有大隊里游手好閑的二流子。手里拿的家伙五花八門——扁擔、鐵鍬把、還有一根拖拉機搖把,鑄鐵的,掄起來能開瓢。,窩了一肚子火?;丶以较朐奖锴粋€連爹媽都沒了的窮鬼,窩窩囊囊活了十八年,突然就橫起來了?橫給誰看?,**前腳出門,后腳他就叫了人?!?a href="/tag/guyanzhou6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顧硯舟!”他把洋鎬把往地上一頓,砸出一個白印子,“你出來!”。他掃了一眼這陣勢,心里已經(jīng)開始做戰(zhàn)術評估。八個人,七把冷兵器。顧金寶站最前面,重心不穩(wěn),情緒上頭,是突破口。左后方的瘦高個拿的是鐵鍬把,握把太緊,說明緊張。最后面兩個正在交頭接耳,八成是被拉來湊數(shù)的,意志不堅定。
“有事?”他說。
“有事?”顧金寶往前逼了一步,“***昨天晚上跟我爹說的那些話,敢不敢再說一遍?”
“我昨晚說的話很多。”顧硯舟語氣平淡,“你指哪句?”
顧金寶噎了一下。
他以為顧硯舟會怕。以前那個顧硯舟,見了本家兄弟都是縮脖子低頭,聲音比蚊子大不到哪去?,F(xiàn)在這個顧硯舟站在院子當中,不抖不躲,那雙眼睛看他們八個人跟看八根樹樁差不多。
這種感覺太**讓人窩火了。
“哪句?”顧金寶咬牙切齒,“‘去公社查底冊’——這句話你說的?”
“說的。”
“行。”顧金寶把洋鎬把往肩上一扛,“今天你就把這個話給我咽回去。當著大伙的面,說你昨晚是胡說八道,說你大伯這些年對你有恩,說你以后老老實實聽話——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這事就過去了。我爹寬宏大量,不跟你個毛孩子計較?!?br>顧硯舟沉默了一息。
他在想溫若詩昨晚的話。“地契”和“送他進去”。顧世昌上午去找大隊**,顧金寶帶人來堵門——這一套是連環(huán)計。軟的不成來硬的,硬的不成還有后手。真正的殺招不在門口,在別的地方。顧世昌本人現(xiàn)在在哪,才是關鍵。
“說完了?”他說。
顧金寶一愣。
“說完了就走吧?!?a href="/tag/guyanzhou6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顧硯舟轉(zhuǎn)身去拿柴堆上的斧頭,“我還有事?!?br>他把斧頭拿起來,掂了掂分量。動作隨意得好像在掂一顆白菜。
顧金寶臉色變了。
“***——”他握著洋鎬把的手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,“你真當我不敢動你?”
洋鎬把掄起來了。
顧金寶是個莽人,但不是完全沒打過架。他這一下是從右上方斜劈下來的,仗著身高臂長,力道極大。普通人被這一下掃中,不死也得斷幾根骨頭。
問題是,他面對的不是普通人。
顧硯舟在他掄臂的一瞬間就看穿了他的全部意圖。右肩后拉、左腳踏前、重心偏移——所有預兆都明明白白寫在身體上了。
他沒有用斧頭去格擋。斧刃對木棍,格擋是下策,傷武器也傷手。他選擇了一個外行打死也想不到的應對——不退反進,左腳往前跨一大步,身體切入顧金寶的內(nèi)圈,右肩直接頂進對方的腋下。
洋鎬把在半空中失去了力量支點。
然后顧硯舟的右手扣住了顧金寶的手腕,拇指壓進腕關節(jié)內(nèi)側(cè)的筋槽,用力一擰。
分筋錯骨手。
原理很簡單:人的手腕內(nèi)側(cè)有一根筋,拇指壓進去擰轉(zhuǎn),會產(chǎn)生劇烈的酸痛和麻痹感,握力瞬間歸零。這套手法在特戰(zhàn)隊里叫“關節(jié)鎖”,不致命,不骨折,但能讓對手在三秒之內(nèi)喪失反抗能力。
洋鎬把脫手,砸在地上彈了兩下。
顧金寶發(fā)出一聲悶哼,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地上蹲。不是他想蹲,是手腕上那股酸痛讓他膝蓋發(fā)軟。
顧硯舟沒有追擊。他松了手,退后一步,把斧頭換到左手,右手垂在身側(cè)。
“還打嗎。”
三個字,語氣和剛才說“有事”一模一樣。
院子里安靜了。
八個后生,七把家伙,看著蹲在地上抱著手腕的顧金寶,誰都沒動。
瘦高個握鐵鍬把的手松了松,又緊了緊。后面兩個湊數(shù)的已經(jīng)在往后挪步了。
顧金寶蹲在地上,手腕還在發(fā)麻,但更難受的是臉上。他叫了八個人來堵門,被人家一招制住了,當著這么多人的面——他以后在村里怎么混?
“愣著干什么!”他嘶聲喊,“一起上啊!”
有幾個動了。不是往前沖,是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。他們都是本家子弟不假,但不是傻子。顧金寶是村里最能打的年輕后生之一,一棍子掄出去連人家衣角都沒碰到就蹲地上了。誰先沖誰先倒。
僵住了。
村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個女人跑過來,頭上包著塊藍布巾,跑到院墻外面扶著籬笆直喘氣。是紀青鸞。
顧硯舟!”她急聲喊道,“你快去大隊部!你大伯跟魏東明帶了好多人,說你家地契的事要‘公開處理’,徐**也在——你再不去就定案了!”
顧硯舟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。
果然。
顧世昌根本不在家。早上出門,不是去避風頭,是去布最后一手棋。地契已經(jīng)過戶了——這一點顧硯舟昨晚就能判斷,不然大伯不會在“查底冊”三個字上反應那么劇烈。但光過戶還不夠,顧世昌需要一個公開場合,把“事實占有”變成“法理承認”。大隊部就是一個完美的舞臺。有**坐鎮(zhèn),有干部見證,有群眾圍觀,只要在會上把這事定了調(diào),以后翻案就難了。
至于門口這幾個堵門的,不是主菜。是拖延時間用的。
“我有事,”顧硯舟把斧頭往柴堆上一劈,斧刃入木三分,立得穩(wěn)穩(wěn)當當,“不陪了?!?br>他抬腳往外走。經(jīng)過那幾個后生面前時,沒人攔。瘦高個甚至往旁邊讓了一步。
顧金寶還蹲在地上,捧著手腕,看他從面前走過去,眼睛里是不甘和怨恨,但嘴閉得緊緊的。
大隊部在村子中間,灰磚平房,門頭上嵌著一顆水泥澆的五角星。門口的空地上已經(jīng)聚了不少人,有男有女有老有少,手里揣著袖筒站著看熱鬧。農(nóng)村冬天沒什么娛樂,大會小會就是最好的戲臺。
屋里坐了一圈人。
正中間是大隊**徐保田。五十出頭,黑瘦,臉上的褶子像刀刻的,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中山裝。他坐在長條桌的正位,面前擺著個搪瓷缸,缸子里泡著濃茶,熱氣裊裊。
左邊坐著顧世昌?;疑薮笠拢鎺⑿?,手里夾著一支沒點的煙。他不急不躁,擺出一副“公事公辦”的架勢。
右邊坐著一個年輕人。二十三四歲,瘦長臉,穿著一件八成新的的確良中山裝,胸口口袋上別著一支鋼筆。他靠在椅背上,翹著二郎腿,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。
顧硯舟沒見過這張臉,但他知道這個人。
魏東明。青石公社魏副主任的兒子,知青點的頭兒。前世,就是這個人**了溫若詩。
屋里還有幾個人——大隊會計、婦女主任、兩個生產(chǎn)隊的隊長,都是“見證人”。
顧硯舟進門的時候,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“來了。”徐保田抬了抬下巴,“硯舟啊,坐?!?br>顧硯舟沒坐。他站在門口,身形不卑不亢:“徐**,找我來什么事?”
“也沒什么大事。”徐保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,“你大伯說你們叔侄最近有點誤會,想當著大隊的面說清楚。都是自家人,別鬧到公社去,不好看?!?br>“什么誤會?”
徐保田看了看顧世昌
顧世昌清了清嗓子,把煙夾到耳朵上:“硯舟啊,事情是這樣的。你昨晚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說要查地契,話是說得不太中聽,但大伯不怪你。年輕人嘛,容易鉆牛角尖。我呢,今天把大隊干部都請來,當眾把這事說清楚——”
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,展開,平鋪在桌上。
“這是你爹那三間房和十畝林地的地契。上面****寫得清楚,戶主是顧世昌——也就是我。過戶日期是今年九月初三,你爹媽出事之前就辦的手續(xù)。大隊有備案,會計那兒有底冊,都可以查?!?br>他頓了頓,環(huán)顧一圈,確保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張紙。
“我是怕這孩子心里有疙瘩,以為大伯趁火打劫。其實你爹在世的時候就跟我說好了——他身子骨不好,怕哪天出事了你們兄妹沒人管,主動提出來把房子和地先過給我。我替他管著,等你成家立業(yè)了再過回去。天地良心,我是為了你們好?!?br>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日期選得巧——九月初三,顧硯舟爹媽出事前三周。死無對證。而且手續(xù)齊全,有備案有底冊,從文件上看沒有半點漏洞。
幾個干部交換了一下眼神。婦女主任點了點頭,二隊隊長也“嗯”了一聲。在這個屋子里,地契就是王法。****的東西,誰還敢翻了天不成?
徐保田看向顧硯舟:“硯舟,你大伯的話你也聽見了。你有什么要說的?”
顧硯舟走到桌前,低頭看那張地契。
紙質(zhì)泛黃,折疊處有些磨損。上面寫的內(nèi)容和顧世昌說的基本一致——三間瓦房、十畝林地,戶主顧世昌,過戶日期癸亥年九月初三。下面是大隊的公章和會計的簽章。
章是真的,紙是舊的,日期也沒問題。
但他注意到了一樣東西。
戶主簽名那一欄,簽的是他父親的名字——顧世榮。字跡歪歪扭扭,筆鋒虛浮,收筆處有明顯顫抖。父親當過三年兵,雖然文化不高但寫自己的名字寫了二十年,橫平豎直,從來不抖。前世在父親的遺物里見過,他記得那筆字。
這個簽名,是偽造的。
顧硯舟抬起頭,沒有說簽名的事。
“徐**,”他說,“我爹是什么時候找您談過戶的事的?”
徐保田愣了一下:“這個……具體日子記不清了。大概是夏天吧,老顧跟我提過一嘴?!?br>“夏天?!?a href="/tag/guyanzhou6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顧硯舟點點頭,“那我爹八月初三摔斷了腿,在家躺了半個月。這期間他來找過您嗎?”
徐保田張了張嘴,沒接話。
因為八月初三顧世榮確實摔斷了腿。那是上山砍柴的時候從石坡上滑下來,右小腿骨折,在家躺了半個月沒出門。這事全村都知道。一個斷了腿的人,怎么去大隊部辦手續(xù)?
“還有,”顧硯舟轉(zhuǎn)向顧世昌,“大伯,你說地契是九月初三過的戶。八月十五那天,我爹在炕上躺了十二天,腿上還綁著夾板,被人抬到縣里看跌打大夫。那天他怎么可能去辦過戶手續(xù)?”
“這——”顧世昌的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了,“八月十五耽誤了,九月初三補辦的嘛。你爹雖然腿斷了,但意識是清醒的——”
“確實清醒?!?a href="/tag/guyanzhou6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顧硯舟說,“但九月初三那天,我爹寫了一封信給我二姨,寄到遼寧去了。信現(xiàn)在還在遼寧。那天他手里拿著筆?!?br>他頓了頓。
“寫自己名字。寫了好幾遍?!?br>屋里安靜了。
顧硯舟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契上,所有人都明白他什么意思——如果顧世榮在信上寫了自己的名字,筆跡可以對。信是九月初三寫的,地契上的戶主簽名也是同一個日子簽的,對不上,就是假的。
顧世昌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他沒想到顧硯舟會從一個完全出人意料的角度切進來——不吵不鬧,不說“你欺負人”,而是像個賬房先生一樣,拿日期、筆跡、行蹤這些事實往桌上一件一件擺。
“信是信,地契是地契,筆跡哪能一樣——”他還在嘴硬,但語氣已經(jīng)虛了。
“那就驗。”顧硯舟說,“縣里房管所可以驗筆跡。信我二姨寄回來,跟地契上的簽名比。對得上,地契有效。對不上——偽造地契是什么性質(zhì)的案子,徐**比我清楚?!?br>最后這句話,他是看著徐保田說的。
徐保田端搪瓷缸的手頓了頓。他是大隊**,雖然是芝麻大的官,但好歹體制內(nèi)干了二十年。偽造地契這事——往小了說是民事**,往大了說叫“侵吞他人合法財產(chǎn)”。這兩年上面正在抓典型,萬一真鬧到縣里、鬧到**去,第一個吃不了兜著走的就是他這個“見證”的**。
他咳嗽一聲,把搪瓷缸放下了。
魏東明在旁邊一直沒說話,這時候忽然把二郎腿換了條腿,身子往前傾了傾。
“小顧同志,”他開口了,語調(diào)不緊不慢,“你說的這些呢,我聽著也有幾分道理。但話又說回來——你一個十八歲的毛孩子,爹媽剛走就鬧分家,傳出去也不像話吧?再說了,你大伯這些年貼補你家用、幫你們兄妹吃喝,就算地契上有點什么問題,那也是親兄弟之間的債務**,不至于鬧到**去吧?”
這話就陰了。他不在證據(jù)上跟你糾纏,而是把問題往“顧硯舟不孝忘恩負義”這個方向帶。在場的都是本鄉(xiāng)本土的長輩,最吃這套道德綁架。
“債務**?!?a href="/tag/guyanzhou6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顧硯舟轉(zhuǎn)向他,“魏同志說得好。我確實該跟我大伯把賬算清楚?!?br>他從懷里摸出一張折疊的紙,打開,平鋪在桌上。
“這是我昨晚算的。從兩年前開始,我爹媽還在世的時候,我家的十畝林地就是我大伯在種。按畝產(chǎn)折算,每年少說也能收五千斤松塔,折價至少三百塊錢。兩年就是六百。我大伯這兩年給了我多少——兩根**、三袋苞米面、半斤粗鹽。市價折算,總共不到三十塊錢?!?br>他抬頭看著顧世昌。
“大伯。既然魏同志說要算債務,那六百減三十,剩下的五百七十塊錢,今天一起算了吧?!?br>顧世昌的臉徹底變了。
他臉上的肉在跳,嘴角抽搐了幾下,想說什么,但嘴張了幾次都沒吐出一個字。他怎么也沒想到,自己精心布的局,在這個十八歲的侄子面前,像紙糊的一樣被一層一層戳破。不但戳破了,還反過來將了他一軍。
五百七十塊錢。按八三年的農(nóng)村標準,一個壯勞力拼死拼活干一年也掙不到一百塊錢。五百七十塊,是他半輩子的積蓄。
“你——你——”
魏東明的臉上也掛不住了。他那套“道德綁架”的話術被顧硯舟借力打力,反倒成了對手的武器。他冷冷地看著顧硯舟,重新翹起二郎腿,不再說話了。
徐保田看看左邊的顧世昌,又看看站著的顧硯舟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然后他站起來。
“行了,”他說,“今天這事就到這里?!?br>“徐**——”顧世昌急了。
“我說,就到這里?!毙毂L锛又亓苏Z氣,“地契的事,暫時擱置。硯舟帶著妹妹先住著房子、種著地。世昌你要是有意見,可以走法律途徑。大隊部不摻和了?!?br>這話說得巧——表面上是“擱置”,實際上是護著顧硯舟。因為“暫時擱置”意味著現(xiàn)狀不變,房子和地還是顧硯舟住著種著。而“走法律途徑”五個字,是給顧硯舟剛才那一整套邏輯的最高認可。
徐保田是個明白人。他看得出來,這事再往下鬧,顧世昌兜不住。不但顧世昌兜不住,大隊部也會跟著一塊兒倒霉。與其被人拖下水,不如趁早脫身。
他拿起搪瓷缸,擺了擺手:“散會?!?br>顧硯舟走出大隊部的時候,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了一條路。
看熱鬧的村民們用各種各樣的眼神看著他——驚訝的、好奇的、敬佩的,也有三兩個偷偷瞪他的。但誰都沒說話。
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山風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松脂的味道和遠處炊煙的氣息。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了,金色的光鋪在云棲嶺的山脊上,把白雪染成了淺金色。
顧世昌從他身后出來,低著頭快步走了,連頭都沒回。魏東明跟在他后面,在門口停了一下,用一種打量的目光上下掃了顧硯舟一眼,然后朝地上啐了口唾沫,轉(zhuǎn)身往知青點方向走了。
紀青鸞一直在人群里站著。她從村里跑到大隊部報信,又在大隊部門口守了全程。這時候見顧硯舟出來了,她擠開人群走過去,想說什么,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個笑。
“你還真算那筆賬???”她說,“六百減三十,你是不是昨晚就想好今天要拿出來?”
顧硯舟沒否認。
“五百七十塊錢,”紀青鸞嘖嘖搖頭,“你可真敢開口?!?br>“他不敢開口,”身后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,“才要了五百七?!?br>兩人回頭。
人群邊緣站著一個女人。她穿著白色工作服,外面套了件深藍色棉大衣,領口別著衛(wèi)生院的鐵徽章。面容清冽,細框眼鏡后面是一雙極穩(wěn)的眼睛。手里提著一個出診用的帆布包,皮面上印著“青石縣衛(wèi)生院”六個紅字。
沈靜姝。
顧硯舟沒見過她。但一眼就認出了她的身份——整個云棲嶺,沒有人會穿成這樣站在大隊部門口。
“他占了你家十畝林地兩年多,按最低市價折算,至少該要八百?!鄙蜢o姝說,語氣客觀得像在念病歷,“你少算了?!?br>“你認識我?”顧硯舟問。
“不認識。”沈靜姝說,“剛才在人群里聽的。路過?!?br>她頓了頓。
“不過**妹的病——急性支氣管炎繼發(fā)肺部感染,再拖會轉(zhuǎn)**——我認識。我是青石鎮(zhèn)衛(wèi)生院下派到云棲嶺的巡診醫(yī)生。剛才路過你家,看到一個知青在屋里給小姑娘熬藥。”
顧硯舟眉頭微皺:“溫若詩?”
“姓溫是吧,藥熬得不錯。川貝枇杷湯對癥,但劑量少了。”她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個小紙包,“這是磺胺嘧啶。消炎的。每天三次,一次一粒。三天不退燒,到公社衛(wèi)生院找我?!?br>她把藥遞過來。
顧硯舟接住,低頭看了看藥包?;前粪奏な翘幏剿?,八十年代農(nóng)村極難搞到。前世在戰(zhàn)場上,一小包磺胺就是一條命。
“多謝?!彼f,抬頭看沈靜姝的眼睛,“沈醫(yī)生?!?br>沈靜姝推眼鏡的手頓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姓沈?”
顧硯舟指了指她的帆布包:“包上繡了縮寫。S.J.S?!?br>沈靜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包。包帶上確實用白線繡了三個字母,極小,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她抬頭重新審視這個少年——在人群里站了這么久,觀察力居然還這么敏銳。
“你還看到了什么?”她問。
“筆?!?a href="/tag/guyanzhou6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顧硯舟說,“你右手中指內(nèi)側(cè)有繭。寫病歷的人才有這種繭?!?br>沈靜姝沉默了一息,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,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波動,但眼神里明顯多了一層好奇。
“青石縣衛(wèi)生院,”她說完轉(zhuǎn)身走了,“三天不退來找我?!?br>她往村口方向走了幾步,忽然又停下,側(cè)過頭,補了半句:“……你剛才在會上說的那些,邏輯很好?!?br>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紀青鸞看著她的背影,又看看顧硯舟,表情有點微妙,但很快被她的潑辣本色蓋過去了。
“得,又來了一個。”她說。
“什么叫又來一個?!?br>“沒什么?!奔o青鸞一甩頭,“你那妹子還在家呢,溫姑娘陪著。我先回鋪子了。煤油錢——記賬?!?br>她說最后兩個字的時候,嘴角往上翹了一下。
顧硯舟站在大隊部門口的臺階上,手里握著那包磺胺嘧啶。他回頭看了一眼大隊部的門——那顆水泥澆的五角星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今天這一仗打贏了,但他很清楚,這只是第一回合。
顧世昌不會就這么算了。他只是暫時被“擱置”兩個字按住,底牌還在手里。魏東明的眼神,他記住了。那是一個記仇的人。
風從北邊吹過來,把大隊部門口那面褪色的**吹得獵獵作響。
遠處,云棲嶺的山脊線上,雪被夕陽染成了暗金色,美得不像真的。
顧硯舟把藥包揣進懷里,抬腳往家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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