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墨染長安
梆子敲過三更，整座長安城都沉進了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里。風卷著初春未散的涼意，順著西市客棧二樓的窗縫鉆了進來。林墨擱下筆，揉了揉發(fā)酸的手腕，油燈昏黃的光暈在粗糙的宣紙上輕輕晃蕩。他剛謄完半篇《滕王閣序》，墨跡還未干透，空氣里浮著松煙墨獨有的清苦香氣。窗外，更夫老趙沙啞的嗓音裹著夜風飄過來，忽遠忽近，像鈍刀慢慢刮著青石板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燭——”
林墨起身，想去關緊那扇吱呀作響的窗。就在他指尖觸到冰涼窗欞的剎那，一聲變了調(diào)的嘶吼猛地刺破夜的沉寂，驚得他心頭猛地一跳。
“別睡！醒醒！睡著就會變成字——！”
是更夫老趙！那聲音里灌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，尖銳得幾乎撕裂喉嚨。林墨下意識地探身朝樓下望去。
客棧大堂里，掌柜周大福正歪在柜臺后的竹椅上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花白胡須隨著鼾聲微微顫動，油燈的光在他松弛的臉上投下晃蕩的陰影。老趙跌跌撞撞沖進大堂，手里的梆子脫手掉在地上，撞出一聲“哐當”悶響。他撲到柜臺前，死命攥著周大福的肩膀搖晃。
“老周！醒醒！不能睡啊！”
晚了。
林墨眼睜睜看著，周掌柜肥胖的身軀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住，抽走了所有骨肉。沒有慘叫，沒有掙扎，整個人就像水中倒影被投進一顆石子，瞬間扭曲、坍縮。鮮活的血肉之軀眨眼間消融，只剩衣物委頓在地，落下來時發(fā)出一聲輕微的“噗”。原地只留下一張巴掌大小、邊緣微微卷曲的**符紙，輕飄飄落在那堆衣物上。
符紙正中，一行漆黑的墨跡無聲浮現(xiàn)，清晰得刺眼：
“周大福卒于癸卯年二月廿一。”
林墨的呼吸驟然停了，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直沖上天靈蓋，四肢百骸都僵成了冰塊。他死死盯著那張黃符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，幾乎要撞碎肋骨蹦出來。老趙癱軟在地，面無人色，喉嚨里只發(fā)出嗬嗬的抽氣聲，半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死寂。只有窗外嗚咽的風聲，和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林墨才找回一絲力氣。他踉蹌著沖下樓，雙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