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毫無進展。“留京候旨”像一盆冷水，澆得他透心涼。他每日早出晚歸，求見各路權(quán)貴，遞上去的名帖如石沉大海，連個回音的影子都沒有。，嘴上卻不敢多說。他只是每日早起替將軍磨好刀，備好馬，然后看著他出門，看著他回來，看著他在燈下一坐就是大半夜?！皩④?，”這一日，陳九終于忍不住了，“要不咱們別拜會那些大人物了，那些人也未必管用。我聽人說，崇仁坊新開了一家酒肆，從西域來的，那邊的客商多，消息也靈通，不如去碰碰運氣？”，點了頭。，只是他需要一個地方，一個能讓他暫時不去想那些事的地方。，名喚“胡姬醉”，門面不大，生意卻極好。沈懷瑾進去的時候，堂中已坐了七八桌客人，有胡商，有士子，也有幾個看似游俠兒的年輕人。，要了一碗三勒漿，慢慢喝著。，一個胡姬正跳著胡旋舞，腰肢柔軟如蛇，裙擺飛旋如花?？腿藗兊慕泻寐暣似鸨朔?，銅錢叮叮當當?shù)芈湓谒_下的銅盤里。，心中想的卻是別的——他想起邊關(guān)的弟兄們，想起那個被他留下的軍鎮(zhèn)，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?！斑@位客官，一個人？”。沈懷瑾抬頭，看見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站在桌前，笑容可掬?！霸谙滦胀酰沁@家酒肆的東家。看客官面生，是頭一回來吧？”那王東家自顧自地坐了下來，“客官從哪兒來？”。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客官不必防備。在下開這家酒肆，圖的不只是賣酒。這些年，南北往來的消息，多少也經(jīng)手一些?？凸偃羰怯行枰?，不妨交個朋友?！?br>沈懷瑾看了他一眼，終于開口：“邊關(guān)的消息，你也有？”
王東家的笑容微微一滯，隨即恢復如常：“那要看是哪方面的了?！?br>“安祿山?！?br>三個字說出口，酒肆里的熱鬧仿佛忽然遠了一瞬。王東家的眼神變了——不是害怕，而是警惕。
“客官，”王東家的聲音低下去，“這個字，在長安不能隨便提。”
沈懷瑾端起三勒漿，喝了一口：“我知道。”
王東家盯著他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客官是什么人？”
“一個說了真話，就被踢出長安的人?！鄙驊谚畔峦?，站起身，在桌上放了一串錢，“后會有期?！?br>他走出酒肆，暮色已沉。長安城的街燈一盞盞亮起來，將青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錯。
他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。
街對面，一個身著藕荷色襦裙的女子正從一間脂粉鋪子出來，身后跟著一個小侍女。她低著頭，似乎在想著什么心事，沒有看路，徑直往前走去。
“娘子，小心——”侍女的聲音剛出口，一輛馬車已從巷口轉(zhuǎn)出，直直地朝那女子撞來。
沈懷瑾的手比腦子快。
他跨步上前，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腕，將她拽了回來。馬車擦著她的衣角駛過，帶起一陣風，將她鬢角的碎發(fā)吹亂了。
“你——”那女子抬頭，四目相對，兩人都愣住了。
藕荷色襦裙，銅壺，柳樹下，那句“借過”。
裴蘊認出他來了。
不是因為他的臉——她其實沒看清過他的臉。而是因為他的手，那雙握著她手腕的手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指腹有薄繭，是長年握刀的手。
還有他的眼睛，沉而靜，像一潭不見底的水。
“是你?！彼f。
沈懷瑾松開手，退后一步，神色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：“走路要看路?！?br>裴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——被他抓過的地方，紅了一圈。她將手藏在袖中，輕聲說：“多謝。”
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，誰也不說話。
阿檀在旁邊急得直使眼色，又不敢出聲。
“你……”裴蘊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問出了口，“你怎么還在長安？”
話一出口，她便覺得不妥——她與他不過一面之緣，這話問得太過親近，像是在關(guān)心一個不該關(guān)心的人。
沈懷瑾卻沒有覺得不妥，或者說，他沒有在意。他只是說：“在等?！?br>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一個結(jié)果?！?br>他的回答簡短到近乎失禮，但裴蘊聽懂了。她在長安待了四年，見過太多“在等”的人——等升遷，等調(diào)任，等一個交代，等一個說法。他們等的理由各不相同，但他們的眼神都是一樣的：焦灼，無奈，還有一絲不肯熄滅的盼望。
她在他眼中，沒有看到焦灼，也沒有看到無奈。
她只看到了那絲不肯熄滅的盼望。
裴蘊忽然想起長姐信中的那句話：“若實在為難，也莫強求。”她不知道為什么會在此刻想起這句話，也許是因為——她在這個陌生人身上，看到了和自己一樣的東西。
不肯認輸。
“鄭**奶，咱們該回了?！卑⑻唇K于忍不住，出聲催促。
裴蘊回過神來，對沈懷瑾微微頷首，算是告辭。她轉(zhuǎn)身要走，忽然又停下。
“那個，”她說，“上回你說的那件事，我沒有對任何人提起?！?br>沈懷瑾微微一怔。
他似乎已經(jīng)忘了那件事——或者說，他當時說那句話，只是出于一種本能的謹慎，并沒有指望一個陌生女子真的會信守承諾。
但他看著她認真的眼神，忽然覺得，這個長安城，也許沒有他以為的那么不堪。
“多謝?！彼f。
裴蘊點點頭，帶著阿檀走了。
走出幾步，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還站在那里，玄色的衣袍融在暮色里，像一柄歸鞘的刀，靜靜的，冷冷的，卻讓人莫名覺得安心。
“娘子，”阿檀小聲問，“那位郎君是誰?。俊?br>裴蘊收回目光，看著前方的路：“不知道?！?br>“那娘子怎么跟他說話？”
“因為他救了我?！?br>阿檀嘀咕了一句什么，裴蘊沒有聽清，也沒有追問。
她只是加快了腳步，往鄭宅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的暮色越來越濃，長安城的燈火越來越亮。她不知道的是，沈懷瑾在街邊站了很久，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角，才收回目光。
陳九不知道什么時候追了上來，氣喘吁吁：“將軍，您方才那是——”
“走了?！鄙驊谚驍嗨Р酵A館的方向走去。
陳九跟在后面，想笑又不敢笑。
他跟在將軍身邊八年，頭一次看見他對一個女人說這么多話。
當然，如果“多謝走路要看路在等不知道”也算多的話。
但陳九覺得，這已經(jīng)是將軍這輩子說得最多的一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