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江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暮春三月，長安。，桃花已開到第八日，風(fēng)一過便簌簌落成紅雨。彩幄連綿數(shù)十里，錦帳繡幕遮天蔽日，貴婦們的金步搖在日光下晃成一片碎芒，空氣中彌漫著沉水香與酒氣交織的味道。滿城公卿，半數(shù)在此。，手中的銅壺已提了半個時辰。，皇家設(shè)席，百官與命婦同游。鄭家雖非權(quán)貴頂尖，到底也是長安城里有頭臉的人家，這樣的場合不得不來。婆母年初染了風(fēng)寒，臥病不起，這件差事便落到了她頭上?！@三個字聽起來光鮮，落到實處，不過是一壺又一壺添不完的酒，一聲又一聲賠不盡的笑。“鄭**奶，這邊?！保嬉晃粷M頭珠翠的夫人斟滿酒盞。那夫人打量了她一眼，笑道：“聽說你們府上近日又添了百畝莊田？你們二爺?shù)故莻€有福氣的，娶了你這般能干的娘子?！?，不卑不亢：“夫人過譽了，不過是族中長輩照拂。”——她夫君鄭綏行，在家中行二，上頭原本有位長兄，幼年夭折，她嫁過來便成了實際上的長媳。這些年當(dāng)家理事，外頭人只知道鄭家有位能干的“鄭**奶”，至于她丈夫究竟是做什么的，反倒沒人在意。。。蘊，積聚、蓄藏。這個名字是祖父取的，說她生下來便沉靜，像藏著什么東西。祖父若是看見她今日的模樣，大約會說：藏得好。，絲竹聲漸密。幾位年長的夫人被請入內(nèi)帳看胡旋舞，外頭的席面便松散了些。裴蘊終于得空喘口氣，端著茶盞走到曲江邊的一株柳樹下?！谌饲皳蔚玫嗡宦?，獨處時誰也不見。，帶著桃花的殘香和水汽的涼意。她閉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又緩緩?fù)鲁??！敖柽^?！?br>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裴蘊睜眼回頭。
一個男人站在三步之外，玄色圓領(lǐng)袍，腰間束著素銀蹀躞帶，佩刀。在這滿目錦繡的曲江畔，他的裝束顯得過于素凈，甚至有些冷肅。面容冷峻，眉目疏淡，神色間沒有酒醉的醺然，也沒有賞春的閑適，仿佛這滿園春色與他無關(guān)。
裴蘊注意到了他的眼睛——沉而靜，像一潭不見底的水。
她側(cè)身讓開半步。那人微微頷首，徑自走到柳樹下，面朝江水，負手而立。
他也沒有入席。
裴蘊收回目光，端著茶盞往回走。走出七八步，忽然聽見身后有人低聲道：“方才的事，別對人提起?！?br>她腳步一頓，回頭看去。那人仍是面朝江水，沒有回頭。
裴蘊略一思量，輕聲說了一個字：“好?！?br>她不知道他說的“方才的事”是什么事。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誰。但那個“好”字說出口，她隱約覺得，自己應(yīng)下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諾。
那是天寶十一載暮春三月，曲江柳色最深的一日。
裴蘊后來想起這一天，總覺得自己當(dāng)時應(yīng)該多看一眼。記住他的眉目，記住他腰間佩刀的紋樣，記住他說話時那個“借過”二字里不帶任何溫度的禮貌。
但她沒有。
她只是端著茶盞，走回了那個觥籌交錯、脂粉香濃的世界。
而她身后的那個人，始終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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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(dāng)夜，裴蘊回到鄭宅，已是二更天。
她先去婆母房中請安。王氏喝了藥，精神尚可，拉著她的手問了幾句宴席上的事，末了嘆道：“辛苦你了。綏行那孩子，也不來幫幫你。”
裴蘊笑了笑：“二爺忙著他的書畫，這些事他不懂，來了反倒添亂?！?br>王氏搖頭，卻也沒再說什么。
從婆母房中出來，裴蘊穿過穿堂，往自己院中走。路過書房時，看見燈還亮著。她站在窗外看了一眼——鄭綏行正伏案作畫，案上攤著一幅未完成的山水，筆墨酣暢，神情專注。
她沒有進去。
成親四年，她早已學(xué)會了不打擾。
回到房中，侍女阿檀伺候她卸妝**。銅鏡里映出一張疲憊的臉，眉目間是白日里不曾顯露的倦意。
“阿檀，”裴蘊忽然問，“今日曲江宴上，你可曾注意過一個穿玄色袍子的男人？”
阿檀歪頭想了想：“穿玄色袍子的多了去了，娘子說的是哪一個？”
裴蘊沉默片刻，搖了搖頭：“沒什么。許是我看錯了?！?br>她卸下最后一支釵，躺進被褥。窗外的月色很淡，透過窗紙落在地上，像一層薄霜。
她閉上眼睛。
那個人說：別對人提起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事，但她確實沒有對任何人提起。
——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，她記住的是一個人，還是一句話，還是那個春日落花如雨的午后，一種莫名的心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