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棠梨舊契
簌秋不在意。她在意的是那些書。每一本送到她手里的殘書都是一道謎題——這本書經(jīng)歷了什么,它的主人是誰,它為什么被翻爛了這里而不是那里。她能從一本舊書的磨損痕跡里讀出一個人的閱讀習(xí)慣,能從頁角的批注里分辨出這個人讀書時是喜是怒。她覺得修書這件事不是在修紙,是在修一段被別人遺忘了的時間。
宣和七年秋天,朱雀街的槐樹葉子開始往下落的時候,鋪子里來了一個不尋常的客人。
那天下著小雨,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淋得油亮。簌秋正坐在鋪子最里面的工作臺前修一本掉了封皮的《說文解字》,聽見外面的門被人推開了。她抬起頭,從書架之間的縫隙往外看,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鋪子中間。他穿了一件月白的長衫,料子不算頂好,但干凈合體,手里拎著一把還在滴水的油紙傘,傘尖在門檻外面,沒有帶進來。這個動作讓簌秋多看了他一眼——大多數(shù)客人進門都是隨手把濕傘往門框上一靠,從不管水會不會滲到鋪子里的書堆上。
年輕人收了傘,站在柜臺前,目光掃過鋪子里堆得層層疊疊的舊書,表情很安靜,安靜到和這間鋪子的氣質(zhì)渾然一體。他沒有急著開口,而是先看了看柜臺旁邊沈敬堂手寫的那個“三不接”,看完之后微微一笑,像是被什么逗樂了。
沈敬堂從里間走出來,打量了他一眼。年輕人行了個禮,開口說話,聲音不高不低,語速不快不慢,每個字都像是被舌頭掂過分量才放出來的。他說他姓陸,單名一個珩字,剛從江南來京城,聽人介紹來這里修一本書。
沈敬堂問他是什么書。陸珩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,打開布包,里面是一本書。書的封皮是深藍色的絹面,上面的題簽已經(jīng)模糊不清,書脊的線斷了一半,后半冊的書頁搖搖欲墜,紙頁邊緣焦黃起翹,帶著明顯的火燎痕跡。沈敬堂接過書,翻開第一頁,目光落在版心上的刻工標(biāo)記上,手指微微顫了一下。
他把書合上,抬頭看陸珩。陸珩的表情仍然是溫和的,平靜的,像是在等一個他早已預(yù)料到的拒絕。
沈敬堂說,這書,我修不了。
陸珩問,為什么。
沈敬堂沉默了片刻,把那本書重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