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(yī)院走廊的燈管壞了一根，忽明忽暗地閃。
我坐在ICU門口的鐵椅子上，握著那張催繳單一陣茫然。
欠繳金額：￥102,000，逾期將停止一切治療。
手機里還有十七個未接來電，全是媽住院后認識的護工阿姨打來的，我沒接，因為我知道她要說什么。
我翻開通訊錄，找到一個名字——張總。
五年了。
從他公司還是個皮包公司的時候，我就跟著他一單一單磕下來，他發(fā)達了，我調(diào)崗了，但每年中秋他都會親自給我寄兩盒月餅。
電話接通。
"張總，我是林默。"
對面頓了一下。
"林默？你打電話干嘛？"
語氣不對。不是熟悉的熱絡，是冷。
"張總，我從星躍離職了，想跟您聊聊以后的合作機會……"
"什么意思？"張總的聲音突然拔高，"你們公司剛才不是還跟我發(fā)過消息？那個小默，措辭跟你一模一樣，降價方案都敲定了。你現(xiàn)在打過來是要反悔？"
我的手指僵住。
他們已經(jīng)用"小默"跟張總對接了。用我的語氣，我的說話習慣，我的口頭禪。
"張總，那不是我，那是人工智能..."
"你有病吧？"
張總徹底怒了。
"人工智能？你****了？你是不是被開除了心態(tài)崩了？為了搶單子連前東家都要潑臟水？"
嘟嘟嘟的一陣忙音，我被拉黑了。
第二個電話。
"李姐，我..."
"林默啊，你們那個**升級了？我剛投訴了一個售后問題，三秒鐘就給我生成了解決方案，比你以前快多了，態(tài)度還好，不急不躁的。"
不急不躁。
我急，我躁，我會累，會生病，會在凌晨三點改第十八版方案的時候掉眼淚。
這些都是缺點。
兩個電話，兩次碰壁。
微信彈出消息，蘇曉曉的頭像。
她發(fā)了一組截圖，是系統(tǒng)自動生成的客戶維護話術，節(jié)日問候、情感共鳴、危機公關，分門別類，措辭考究。
每一條下面都標注著"基于林默語料庫優(yōu)化生成"。
"師傅你就別硬撐了，機器比你能干這不丟人。"
"丟人的是你到現(xiàn)在還覺得自己有用。"
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，屏幕朝下。
ICU的門開了，主治醫(yī)生走出來，摘下口罩。
"家屬，今晚之前交不上費用，按規(guī)定必須停藥。"
"……能不能再寬限一天？"
"已經(jīng)寬限過兩次了。"
醫(yī)生合上病歷本便走了。
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來，走進大雨里。
打了一輛車，報了星躍科技的地址。
四十分鐘后，我濕淋淋地站在趙啟明面前。
跪下去。
膝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，聲音很響。
"趙總，把欠我的工資結了好不好，我媽要死了。"
全公司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東西，訝異地看著我。
趙啟明坐在沙發(fā)上，翹著二郎腿，拿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"你的工資系統(tǒng)已經(jīng)核算過了，扣除培訓費、工位損耗費、數(shù)據(jù)使用許可費，你還倒欠公司三千四。"
"但我大方。兩千塊，拿去。"
他從口袋里掏出十幾張鈔票，扔在地上。
零落的紙鈔落在我膝蓋前，被雨水浸透。
"只不過有個條件。"
趙啟明指了指墻上的大屏幕，"小默"的虛擬人像正在開會。
"對著它磕個頭，當大家伙的面說一句"林默不如AI"。"
"這錢就是你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