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青山村，那個騎車的大叔一路上嘴就沒停過。“**媽知道你回來不？肯定不知道！，上回你爹進(jìn)城回來，跟我們念叨了好幾天，說他閨女長得可俊了，就是不知道還認(rèn)不認(rèn)他這個窮爹。，城里姑娘哪肯來咱們這破地方……”，一只手扶著帆布包，一只手抓著車座邊沿，聽大叔絮絮叨叨，沒接話。。“閨女”是她嗎？，跑去城里偷偷看過她？還跟村里人念叨她？，她一概不知?！暗搅说搅?，就前頭那幾間！”，沖前頭喊了一嗓子，“老四！老四！你家來人了！”，腳踩在一片泥土地上，抬頭往前看。，墻是用黃泥和稻草糊的，裂縫多得跟蜘蛛網(wǎng)似的。
房頂鋪的是稻草，有些地方的草已經(jīng)黑了，風(fēng)一吹就往下掉渣。
院子沒有圍墻，就是一圈籬笆，歪歪扭扭地插在地上，有幾處已經(jīng)倒了也沒人扶。
院子里的地倒是掃得干凈，墻角堆著幾捆柴火，旁邊拴著一只**雞，咕咕咕地叫。
一個穿著藍(lán)色粗布衣裳的女人從屋里走出來，手里還拿著個喂豬的瓢。
她大約四十來歲的樣子，臉被風(fēng)吹得粗糙泛紅，頭發(fā)用一根橡皮筋隨便扎在腦后，幾縷碎發(fā)掉在臉上。
“誰??？”她瞇著眼往外看。
等看清林晚星的臉，她手里的瓢“啪嗒”掉地上了。
“秀蘭！你愣著干啥！你家閨女回來了！”
大叔把車停好，沖屋里又喊了一聲，
“老四！老四你快出來！”
屋里又跑出來兩個人。
前面是個高個子男人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(bǔ)丁的中山裝，褲腿卷到膝蓋，光腳穿著一雙解放鞋。
他看見林晚星的瞬間，整個人像被定住了。
后面跟出來個小姑娘，八九歲的樣子，扎著兩個小辮子，臉上糊著泥巴，正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女人——林晚星的生母王秀蘭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一個字都說不全。
她男人——林老四林德厚，倒是先回過神來，一把抓住王秀蘭的胳膊，聲音都在抖：
“秀蘭，你掐我一下，我沒做夢吧？”
王秀蘭沒掐他，自己倒先哭了。
也不是嚎啕大哭，就是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，一邊掉一邊拿袖子擦，
擦著擦著又笑了，笑完了又哭：“德厚，是咱閨女，是咱閨女回來了！”
“姐！”
那個小姑娘倒是反應(yīng)最快，一溜煙跑過來，拽住林晚星的衣角，仰著頭看，
“你就是我城里那個姐姐？”
林晚星低頭看著這個臟兮兮的小姑娘，心口忽然有點(diǎn)發(fā)堵。
這小孩臉上糊著泥巴，鼻涕都快流到嘴上了，可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，看著她的時(shí)候滿眼都是歡喜。
“嗯?！绷滞硇嵌紫聛恚眯渥咏o她擦了擦臉上的泥巴，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我叫林晚秋！秋天的秋！”
小姑娘挺了挺小**，然后回頭沖屋里喊，“奶奶！爺爺！姐回來了！我親姐回來了！”
屋里又走出來兩個人。
一個老**，佝僂著背，頭發(fā)全白了，拄著一根木棍，顫顫巍巍的。
旁邊一個老爺子扶著她的胳膊，自己走路也不大利索，但眼神還挺好使，一眼就看見了林晚星。
“這是……晚星？”老爺子的聲音有點(diǎn)啞。
林德厚這時(shí)候才完全回過神來，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林晚星面前，伸出兩只粗糙的大手，
想碰她又不敢碰，在空氣里比劃了半天，最后只在她的帆布包上輕輕按了一下。
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。”他重復(fù)了兩遍，聲音悶悶的，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東西。
王秀蘭終于能說出話了，拉著林晚星的胳膊往屋里走：
“快進(jìn)屋，快進(jìn)屋，外面冷。她爹，你快去燒水！晚秋，去把炕上那床新被子拿出來！”
“咱家哪有新被子？”林晚秋嘟著嘴。
王秀蘭愣了一下，眼圈又紅了：“那就把***那床棉花的拿出來，給你姐鋪上。小孩子家別多嘴?！?br>林晚星被王秀蘭拉進(jìn)屋里，眼睛過了好幾秒才適應(yīng)屋里的暗。
是真的暗。房子就一個小小的窗戶，糊著報(bào)紙，透進(jìn)來的光昏黃昏黃的。
屋里沒什么家具，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，幾把歪歪扭扭的凳子，還有一個掉了漆的柜子。
炕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，褥子上全是補(bǔ)丁，顏色都看不出原來是什么樣了。
可褥子疊得整整齊齊，地上掃得干干凈凈，灶臺雖然黑黢黢的也沒有油漬。
這個家窮，但不臟。
“你還沒吃飯吧？”
王秀蘭把林晚星按在炕沿上坐下，轉(zhuǎn)身就去灶臺忙活，“我給你下碗面，你等著啊，很快就好?！?br>“我不餓——”林晚星剛開口，肚子就咕嚕叫了一聲。
昨天到現(xiàn)在，她就喝了老大爺給的那缸熱水，連口干糧都沒吃。
王秀蘭聽見了，眼淚又掉下來了，趕緊背過身去，拿袖子使勁擦了一把，假裝是灶臺的煙熏的。
“姐，你吃糖?！?br>林晚秋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一顆糖，外面包著的糖紙都皺了，糖也化了，黏糊糊的粘在紙上，“奶給我的，我沒舍得吃，給你?！?br>林晚星接過來，糖紙粘得太緊剝不開，林晚秋就幫她剝，剝完了塞到她嘴邊：“姐張嘴，啊——”
那顆糖已經(jīng)有點(diǎn)化了，甜得發(fā)膩，還帶著一股子紙的味道。
可林晚星吃在嘴里，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吃過最甜的東西。
在林家，她從來沒吃過來自別人“舍不得”的東西。
林德厚蹲在灶臺前燒火，一邊往灶里塞柴火，一邊偷偷看林晚星。
看幾眼就低下頭，過一會兒又抬起頭看，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歡喜。
“姐，城里是不是可好了？”
林晚秋趴在她膝蓋上，仰著臉問，“有很高很高的樓，還有小汽車，是不是？”
“嗯?！绷滞硇屈c(diǎn)頭。
“那你咋不待在城里，要回咱這兒來？”
林晚秋歪著腦袋，“咱這兒可窮了，連個像樣的路都沒有?！?br>王秀蘭正在搟面的手猛地一頓，轉(zhuǎn)過身就要訓(xùn)人，被林晚星攔住了。
“因?yàn)槌抢餂]有你?！绷滞硇敲嗣滞砬锏哪X袋。
林晚秋先是一愣，然后咧嘴笑了，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，笑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。
老**被老爺子扶著慢慢走進(jìn)來，在炕的另一頭坐下。
她拉著林晚星的手，沒說話，就是反反復(fù)復(fù)地摸，摸她的手背，摸她的手指，摸了半天嘆了口氣：
“這孩子的手，糙得很。不像是沒干過活的。”
王秀蘭搟面的動作又頓了一下。
林晚星下意識縮了縮手。
確實(shí)，這雙手雖然沒在鄉(xiāng)下干過農(nóng)活，可在林家也沒少干活——
洗衣服、刷碗、打掃衛(wèi)生，林母說她“手粗”，讓她少在客人面前伸出來丟人。
老**沒松手，反而攥得更緊了：“糙點(diǎn)好，糙點(diǎn)皮實(shí)，好養(yǎng)活?！?br>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，但林晚星聽懂了。
老**是在告訴她，這個家不會嫌棄她手上的繭子。
面很快煮好了，熱氣騰騰的一碗，放了點(diǎn)豬油和蔥花，上面還臥了個荷包蛋。
王秀蘭把碗端到她面前，不好意思地說：
“家里沒啥好東西，你先墊墊，晚上我去王嬸家借兩個雞蛋，給你蒸蛋羹?！?br>“不用?！绷滞硇嵌似鹜?，低頭吃了一口面。
面條是手搟的，有點(diǎn)粗，厚薄不均勻，但很有嚼勁。
豬油很香，蔥花也是剛從院子里拔的，吃在嘴里又鮮又香。
她吃了一大口，又一大口。
吃著吃著，眼淚就掉下來了，掉進(jìn)碗里，和面湯混在一起，咸咸的。
她趕緊低頭猛吃，不想讓任何人看見。
可她沒注意到，王秀蘭早就轉(zhuǎn)過臉去了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林德厚蹲在灶臺旁，也沒燒火，就蹲在那兒，把臉埋進(jìn)胳膊里。
只有林晚秋不懂事，趴在桌上看著她姐吃面，笑嘻嘻地問：
“姐，面好吃不？我媽做的面可好吃了，就是平時(shí)不舍得放雞蛋，今天給你放了，你得多吃點(diǎn)！”
話音剛落，外面?zhèn)鱽硪魂囙须s聲。
“聽說了沒？林家那個城里的閨女回來了！”
“真的假的？人家城里姑娘能來咱這破地方？”
“怎么不能？不是說是抱錯的嗎？林家不要了唄，不要了就扔回給老四了唄！”
“嘖嘖嘖，真是可憐，不過也對，人家城里人要她干啥，又不是親生的……”
聲音不大不小，正好傳進(jìn)屋里。
林德厚猛地站起來，臉色漲得通紅，抄起門口的鐵鍬就要往外沖。
林晚星放下筷子，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爸，”她喊出這個字的時(shí)候，自己都愣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穩(wěn)穩(wěn)地說，“不用跟他們計(jì)較?！?br>林德厚聽見那聲“爸”，手里的鐵鍬“咣當(dāng)”掉在地上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