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蒙蒙亮，羅素娘就起了身，她還是穿著昨天那身大紅喜袍，說是新嫁衣，其實也暗沉發(fā)黃得厲害，上頭還有年月久了的酒水痕跡，不知道哪淘來的，

而這家院子也是破敗，屋頂瓦房都漏著洞，院里雜草連片，院中間兩張桌上，昨日喝過喜酒的臟盤臟碗也沒人收拾，就那么擺在那。

“嫂——嫂?！?br>
突然，后面一個細得像貓兒似的聲，她轉(zhuǎn)頭，就見一還沒她半人高的小丫頭，瘦得像一條桿，面色發(fā)黃，但顫顫巍巍舉了個碗。

碗里頭，是肉渣魚肉塊子，渾濁的剩飯剩菜，全都攪和在一起。

小丫頭咽了咽口水，面上帶著怯生生的討好：“嫂嫂，給你吃。”

羅素娘只皺了皺眉：“我不吃這些?！?br>
小丫頭疑惑，又帶著點傷心，嫂嫂不吃嗎，嫂嫂也不喜歡她嗎？

但下一刻，她看到一手拎著個雞脖子的嫂嫂，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就看到手起刀落，雞頭落了下去。

小丫頭嚇得差點跳起來：“那，那是阿**小花！”

阿娘對這些雞比對她還好，她都只有一個賠錢貨的名字，這個雞還叫小花。

但嫂嫂已經(jīng)利落把雞遞給她：“燉了去?！?br>
“我”，小丫頭顫巍巍瞅一眼半胳膊雞血的新嫂嫂，立馬接了過來。

睡夢中的秦母是被一陣飄香的雞肉味饞醒的，她肚子咕嚕咕嚕直叫，只能邊套外衫邊罵罵咧咧：“肯定是黃家那癟犢子一大早又燉肉，日子不過了！”

“一天偷雞摸狗的沒個正形！”

但走出門，對著桌上一鍋噴香的雞肉，她眼睛才一下瞪大。

而桌旁，儼然就是她家那新娘子。

“你，你哪來的肉？”

羅素娘喝一口雞湯：“院里抓的?！?br>
“娘你也快來吃些”，她招呼著，露出了自認為和善的一個微笑。

而秦母差點一口氣沒上來，這是她的小花，她能下蛋的小花！

“你個破**，你敢殺我的雞”，秦母揮起旁邊巨粗的棍子就往下砸，看來她昨天還真勸錯了，這娘們家家的就得揍就得管，不然還蹬鼻子上臉了。

嫁別人家不知道孝順婆婆不知道干活，第一天自己殺雞吃肉？

“啪”，卻是她手中棍子，被一下折斷。

“你還敢反抗？”

秦母瞪大眼，伸起腳就要踹過去，然后卻是她被女人抓起頭，直接砸到了門檻上，鼻子嘴都糊滿了血。

她又疼又腦子發(fā)暈著回頭，就對上了那女人清凌凌的眼，她一手扯著她的頭皮：“媽，我說了，過來吃飯?！?br>
這會還吃飯？

她沒病吧！

秦母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就被小跑過來的她閨女扶起，小丫頭也帶著哭腔：“娘，去吃飯吧?！?br>
她也害怕，她說她不敢吃娘親的雞，就被嫂嫂那么一看，她就乖乖坐過來了。

新嫂嫂真的好嚇人，比娘親還嚇人。

而被拉到飯桌旁的秦母更是味同嚼蠟，一口雞肉混著血下去，她半邊嘴都痛，可那女人，剛才那個眼神，她真的懷疑要是她不過來，她會殺了她。

壞了，他們老秦家娶了個瘋子進門。

但，她兒子怎么不在，秦母四周悄**瞅一眼，該不會那小子又偷拿媳婦嫁妝錢逛青樓了，然后這女人就瘋了。

這時，對面女人放下碗，哐啷一聲，秦母也心肝一顫。

但羅素娘只是淡淡：“你們吃完將家里打掃干凈，院里那些也收干凈。”

一片沉默。

“聽見了嗎？”

“聽見了聽見了！”秦母連連點頭，旁邊小丫頭頭也點的跟撥浪鼓一樣，干活，她最會了。

而秦母一看那女人拿了個鐮刀，背了個背簍出門，心頭才一松，終于癱倒在椅子上。

她還不忘先瞪自家賠錢貨一眼：“你就看著她把我的雞殺了？你還敢上桌吃肉！”

正嚼著肉的小丫頭一僵，立馬乖乖放下碗，動也不敢動。

平日家里是只有娘親，哥哥，大姐可以上桌吃飯的，她是賠錢貨掃把星，她出生沒多久害得爹爹沒了，所以她不能上桌只能吃野菜湯的。

“愣著干啥，滾出去干活去！”

小丫頭立馬轉(zhuǎn)身拿了抹布跑出去，和桌子齊邊高的小人，費力收著桌上的盤子碟子，但今天蠟黃小臉也因為吃了肉，有了力氣。

而秦母根本沒看，她大口呼嚕著把剩下肉湯全進了肚里，還不忘把賠錢貨剩下的碗底吃掉，邊吃邊罵。

“剩這么點，不知道偷吃多少，掃把星！”

哪怕肚子撐得要脹了，她還是一點不落全吃干凈，吃完才擦擦嘴飛速跑到兒子房前面。

房門上著鎖，屋里一片漆黑，她啥也看不見。

看來她兒子就是又跑了，但那女的也不能一發(fā)瘋連婆婆也敢打啊，一想到那人眼神，她心頭一寒，轉(zhuǎn)身就往村外跑去。

剛跑出村外沒幾步，她呼吸一緊，對面樹下，女人瘦條條身影靜靜佇立著。

然后她一步步走近，手里拎著的野雞也一路滴著血。

滴答滴答。

她開口：“娘，你要去哪啊？”

“我，”秦母渾身都僵住，就聽到女人繼續(xù)開口：“娘，你不能不跟我說就離開家，那樣我會著急的。”

我是當長輩的，我走了你著急個屁??！

哪怕心里在吼，可這會，渾身發(fā)毛的秦母只能干笑笑：“我就是看看你怎么還沒回來，我怕你新媳婦，迷了路?！?br>
“那不會的?！彼觳脖慌送熘B帶著她紅嫁衣上不知道哪沾的血也蹭她身上，但女人面上還帶著天真的笑：“謝謝娘關(guān)心我?！?br>
“但是娘記住，以后離開家一定要跟我說哦，萬一永遠回不來了，我們家就沒有了?！?br>
而秦母，已經(jīng)徹底僵成木頭了，她恨不得一把松開，旁邊這瘋婆子，還越拉越緊。

對面有婆子背著背簍，看到她倆還笑：“老秦家的，跟新媳婦一塊抓雞去啦，看你倆手挽手好得跟親母女一樣的?！?br>
那婆子心里還納悶，這秦婆子一向是個混不吝的，大冬天讓兒媳婦下水抓魚，夏天讓兒媳徹夜不睡給她扇，稍有不順心就打罵，論村里苛待兒媳婦的，她絕對排前三。

這會真轉(zhuǎn)了性了？

“我，我”，秦母飛快沖她使眼色。

羅素娘眼兒彎彎地笑了：“我婆婆是關(guān)心我呀，怕我迷路特意來接我?！?br>
“那感情好?！?br>
婆子笑笑就背著背簍擦肩而過，也是，頭一個兒媳婦都跑了，這回的肯定得好好相處。

至于老鄰居一直眨眼睛干啥，肯定眼皮抽抽了，她這就不好多問了。

秦母是心內(nèi)哀嚎著被拽回家，而剛進家門，旁邊人就松開了手，一張小臉也立馬冷冰冰地陰了下來。

“不是素娘，我真的去尋你的?！?br>
羅素娘只轉(zhuǎn)過頭：“我讓你們收拾家里，怎么還這么亂?！?br>
“就這么一點活也干不好嗎，早上那些雞肉都白吃了嗎。”

??？秦母徹底答不上話來。

不遠處，廚房里頭小丫頭蹬蹬跑出來，袖子挽起，手上還帶著水，她小心翼翼：“嫂嫂，我就剩幾個盤子就洗干凈了。”

“但桌子太高，我一個人挪不動?！?br>
“嗯，你干得很好?！?br>
羅素娘點點頭，將懷里的野果扔了過去，轉(zhuǎn)過頭對著婆婆的眼神又帶著責備：“你就一點活都沒干？”

“我這就去擦桌子挪桌子！”

秦母慌不擇路跑開，也立馬拿起個抹布沖去干活。

“桌子挪完，記得把院里雜草也處理干凈，然后把這只雞殺了，做午飯?！?br>
“哎好。”耳邊還有女人接連不斷的吩咐，秦母腆著臉笑應(yīng)了，心里，恨不得吐出來。

天殺的她老婆子多少年沒干過活了，之前有兒媳婦有倆閨女，幾乎除了喂她的小花小草手都沒動過。

結(jié)果，小草為了娶這瘋婆子賣了，小花還給這瘋婆子吃了。

她心里苦??！

邊擦著桌子，她偷瞄一眼，就見那瘋女人拉了個椅子正坐在主屋中間，閉上了眼，像是睡著了。

她身上大婚的嫁衣還沒換下來，襯得小臉蛋越發(fā)白凈乖巧，要是不看滿手還沒洗凈的血，誰能想到，就是個瘋婆子！

且等她兒子回來，就算真裝瘋賣傻，拿鎖鏈綁起來也得給她家當牛做馬，生兒育女。

秦母正蛐蛐著，突然，“嘭”，“嘭”，右邊屋里什么動靜。

她捏著抹布探頭過去敲，一瞬間，心都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。

只見黑黢黢的地上趴著個人樣的小東西，披頭散發(fā)，正一下下用頭撞著門。

正巧，地上人也抬起頭，頭發(fā)絲中間露出一張鼻青臉腫的麻子臉——

那是她兒子！她寶貝兒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