皖南山里的秋天來得慢，走得也慢。十月的風(fēng)從嶺上翻過來，帶著板栗樹葉子枯黃的味道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窸窸窣窣的，像是老人在嘀咕什么。
余滿倉的作坊在村子最東頭，三間土墻瓦房，門楣上掛著一塊匾，寫著“余氏木作”四個字，漆皮已經(jīng)剝落了大半。村里人都知道，余滿倉十六歲跟著父親學(xué)手藝，到今年整整五十年了。
此刻他正蹲在作坊最里間，面前是一口用紅布蓋著的棺材。紅布是上等的蘇綢，還是當年他師父傳下來的，每年只揭開兩次——一次是清明，一次是重陽。今天不是節(jié)日，但余滿倉還是把紅布揭開了。他用手掌撫過棺面，那些金絲楠木天然的紋理就像水波一樣在指腹下流轉(zhuǎn)，一浪推著一浪，泛著暗暗的金光。棺材散發(fā)出的香氣不是樟木那種嗆人的濃烈，而是幽幽的、沉沉的，像窖藏了多年的老酒，一絲一絲往人骨頭縫里鉆。
“爹，馬老板又來了?！庇啻蟠ㄕ驹陂T口，手里夾著一根煙，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慢慢散開。
余滿倉沒有回頭，慢慢把紅布蓋回去，用手指把布角一一撫平，動作輕柔得像在給一個熟睡的嬰兒掖被角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，兩條腿蹲得太久了，血脈不通，有一瞬間的眩暈。他扶著棺材板站了一會兒，才轉(zhuǎn)過身來。
余大川今年三十二，比**高半個頭，穿一件灰藍色的夾克衫，是**城里那種樣式，領(lǐng)口處磨得發(fā)白了。他在**待過三年，跟著一個裝修隊做木工學(xué)徒，手藝沒學(xué)全，倒學(xué)會了一嘴**話里的尾音。后來裝修隊散了，他在城里晃蕩了半年，最后還是回了村，從此再也沒出去過。
“讓他進來?！庇酀M倉說。
馬老板不是第一次來了。上個月來過一回，上上個月也來過一回。這個人胖墩墩的，永遠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，手里提著一把折扇，扇面上不知道是誰題的字，余滿倉不認得。馬老板自稱是徽州府的商人，專做古董字畫生意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，他就是個倒騰東西的二道販子。
這回馬老板不是一個人來的。他身后跟著村長**茂，**茂是余滿倉的**，論輩分要喊一聲表叔。五十八歲的村長比余滿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