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點零七分，導(dǎo)播間的小劉把**個電話切了進(jìn)來。他的手指在控制臺上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我一眼。那個眼神我見過很多次了，不是擔(dān)心，是那種“又來一個老熟人”的了然。他每天接幾十個電話，能分辨出哪些是第一次打的，哪些是打了無數(shù)次的。今晚這個，是打了無數(shù)次的。他知道，我也知道。他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煙，沒點，轉(zhuǎn)了兩下，放下了。
我戴上耳機。耳機是索尼的，皮耳罩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的海綿，海綿發(fā)黃，壓扁了，戴久了耳朵疼。導(dǎo)播間的燈管壞了一根，一閃一閃的，光從磨砂玻璃窗外透進(jìn)來，落在調(diào)音臺上，把那些推子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**音是鍵盤聲，小劉在回消息，鍵帽被他敲得啪嗒啪嗒響。還有窗外偶爾駛過的夜車，輪胎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，聲音被風(fēng)撕成一段一段的，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飄過來，又飄走了。我按下通話鍵，紅色指示燈亮了，像一只睜開的眼睛，在黑暗的導(dǎo)播間里格外刺眼。
“**，深夜電波，我是星野?！?br>耳機里傳來呼吸聲。很輕，像一個人捂著話筒在調(diào)整距離。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節(jié)奏很慢，像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。我能聽到他那邊環(huán)境的低噪，很遠(yuǎn)的地方有車聲，還有風(fēng)。過了好幾秒，他開口了，聲音很低，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，但尾音微微上翹，像一個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光，不敢相信，又忍不住朝那個方向走。
“星野，你還記得三年前的冬至嗎？”
我的手指停在調(diào)音臺的推子上。推子是金屬的，涼的，摸上去像一塊冰，指尖的溫度被它吸走了。導(dǎo)播間的溫度很低，空調(diào)開到十六度，我穿著外套，胳膊還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“那天你煮了餃子，凍在冰箱里忘了吃。你說**打電話問你有沒有吃餃子，你說吃了，其實沒吃。你掛了電話，一個人坐在廚房哭了很久。你說，星野，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記得你?！?br>調(diào)音臺上的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。導(dǎo)播間的小劉在玻璃窗外看手機，低著頭，沒看我。他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臉上，藍(lán)白色的，他的表情看不清。鍵盤聲停了。他又在回消息，拇指在屏幕上劃得很快。我盯著那條紅色的光線，那束光沒有溫度，但它照著我。它告訴我，此刻我的聲音正通過發(fā)射塔傳到無數(shù)個深夜不眠的耳朵里。也包括他的。
那件事我記得。不是可能記得，是記得。因為那天是冬至。我媽打來電話的時候，我正在廚房煮餃子。鍋里的水開了，餃子浮上來，白白胖胖的，擠在一起，像一群縮著脖子的企鵝。我接起電話，我媽說“今天冬至，吃餃子了沒有”。我說吃了。其實沒吃。水開了，餃子還沒熟，皮還是硬的，餡還是生的。我關(guān)了火，把鍋蓋蓋上，然后蹲在廚房地上，后背靠著冰箱。冰箱嗡嗡響，隔著一層鐵皮，里面凍著我沒煮的餃子。那袋餃子是超市買的，速凍的，包裝袋上印著一個笑臉。我哭了多久不記得了。我媽在電話那頭說“那就好，早點睡”。掛了。
那個女人是我的母親，她不知道她的女兒蹲在冰箱旁邊哭。她不知道她的女兒在騙她。她不知道她的女兒在這個城市里沒有一個人可以一起過冬至。她沒有錯。她只是不知道。這件事我從沒在節(jié)目里說過。從沒對任何人說過。只對他一個人說過。在那座早已關(guān)停的網(wǎng)絡(luò)電臺里，在一個誰都不知道的深夜，在電話里，我告訴他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
我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手指在桌沿上摳了一下，指甲磕在金屬面板上，啪的一聲，像什么東西斷了。指甲劈了一小塊，沒斷徹底，翹著，刮在衣服上沙沙響。耳機里的呼吸聲停了。沉默了幾秒，像是他也在猶豫，要不要說出那個我以為再也聽不到的稱呼。風(fēng)聲。還有他咽口水的聲音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“星野，你聽不出來嗎？你以前叫我哥哥。”
那支筆掉在了地上。黑色的，圓珠筆，筆帽不知道什么時候丟了。掉在地磚上彈了兩下，滾到桌子底下，卡在桌腿和墻之間的縫隙里。我沒撿。我僵在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