共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知意學會了一件事——如何在同一個屋檐下，和一個人做陌生人。。早上六點起床，六點半出門晨跑，七點二十回來洗澡，七點五十準時出現在餐廳。他吃飯的時候不說話，咖啡只喝美式，面包不吃邊，煎蛋只要單面。，是沈知意用一個月的時間，一點一點觀察出來的。?！搅艘粋€陌生環(huán)境，總要先摸清楚規(guī)則。而陸沉舟就是這棟房子里最大的規(guī)則。，沈知意下樓的時候，陸沉舟已經坐在餐桌前了。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半截精瘦有力的手腕。晨光從落地窗斜**來，將他半張臉映在光里，另一半隱在陰影中，像文藝復興時期油畫里走出來的人物。，見沈知意下來，笑瞇瞇地招呼：“**醒了？快來吃早飯，先生等了有一會兒了?！?。？。男人正低頭看手機，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，聞言沒有任何反應，似乎“等了一會兒”這件事與他無關?！瓣懴壬??！鄙蛑庠陂L桌的另一端坐下，禮貌地打了個招呼。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，復又落回手機屏幕上：“早?！??！字?、小菜、煎蛋、蒸餃、一碟切好的水果。沈知意拿起勺子，慢慢喝粥，偶爾夾一筷小菜。餐桌很長，長到兩個人坐在兩端，像是隔了一條銀河。
安靜。
整間餐廳只聽得見勺子碰到碗沿的細微聲響，和偶爾翻動報紙的窸窣聲。
沈知意不是沒話找話的人，陸沉舟顯然也不是。于是這頓早餐就在一種詭異的默契中，沉默地結束了。
陸沉舟放下咖啡杯，站起來。經過她身邊的時候，他忽然停下來。
沈知意抬眸。
“下午有個宴會，陸家的場子，你跟我一起去?！彼恼Z氣不是商量，是通知，“四點，司機會來接你?！?br>“好?！鄙蛑恻c頭。
他邁步走了兩步，又頓住，微微側過頭來：“穿那件香檳色的禮服?！?br>沈知意一愣——她衣柜里確實有一件香檳色禮服，是結婚前陸家派人送來的，她一次都沒穿過。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，也許是張姨說的，也許是設計師報備的。
“好?！彼终f了一遍。
陸沉舟沒再說什么，拿起車鑰匙出了門。
沈知意坐在原位，看著面前還剩大半碗的粥，忽然沒了胃口。她放下勺子，端起水果碟，一塊一塊地往嘴里塞草莓，嚼得很慢。
張姨從廚房出來收拾碗筷，見她在吃水果，笑著說：“**，那草莓是先生特意讓人從**空運來的，說是你愛吃。”
沈知意咬草莓的動作一頓。
“他……知道我愛吃草莓？”
“那可不，”張姨一邊收碗一邊隨口說，“先生早就交代過了，說你喜歡草莓、不喜歡香菜，喝牛奶要溫的不能燙，睡覺要開夜燈——誒，**，你臉色怎么不太好？”
沈知意扯出一個笑：“沒事，可能沒睡好?！?br>她端著水果碟上了樓，關上臥室門，靠在門板上，低頭看著碟子里紅艷艷的草莓。
他怎么會知道她喜歡草莓？
他們結婚之前，嚴格意義上只見過兩次面。一次是慈善晚宴，一次是她跪在大廳求他。兩次都算不上正經相處，他怎么可能知道她愛吃什么、怕什么、睡覺要不要開燈？
除非……
她搖了搖頭，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。
除非他調查過她。
這倒是說得通——陸沉舟這個人，做什么事都要掌握全局，娶一個妻子回家，當然要先摸清底細。喜歡草莓、怕黑、不吃香菜，這些都是基本信息，隨便找個****就能查清楚。
沈知意把一顆草莓塞進嘴里，嚼得很用力，像是在嚼什么不甘心的情緒。
不要多想，沈知意。
這只是一場交易。
下午四點，司機準時等在門口。
沈知意換上那件香檳色禮服，對著鏡子照了照。禮服是緞面的，收腰設計，裙擺微微曳地，將她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處。她化了一個淡妝，將頭發(fā)挽成松散的低髻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耳側，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又不失貴氣。
這是她作為“陸**”的第一次公開亮相。
不能給他丟臉。
車停在陸家老宅門口時，陸沉舟已經等在車旁了。他換了一身黑色正裝，領帶是暗紋的，胸針是一枚簡約的鉑金別針，低調卻昂貴。
看見沈知意下車，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。
“好看嗎？”沈知意隨口問了一句，說完就后悔了——這種問題不該問的，太親昵了。
陸沉舟將視線移開，面無表情地伸出手臂：“走吧?！?br>沒有評價。
沈知意抿了抿唇，將手穿過他的臂彎，指尖搭在他小臂上。他的西裝面料下是硬邦邦的肌肉，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份力量感。
兩人并肩走進老宅。
宴會設在老宅的花園里，來了不少人，大多是陸家的親戚和生意伙伴。沈知意跟在陸沉舟身邊，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，一桌一桌地敬酒、寒暄、被打量。
“這就是沉舟媳婦？長得真標致?！?br>“沈家的閨女吧？聽說以前學設計的？”
“沉舟這孩子，娶了媳婦也不帶出來見人，藏著掖著的?！?br>陸沉舟全程表情淡淡，有人夸沈知意，他只說一句“她比較怕生”，就把話題帶過去了。沈知意發(fā)現，他雖然不說話，但每次有人靠得太近或者敬酒敬得太頻繁，他都會不著痕跡地擋在前面。
有一次一個遠房親戚硬要灌沈知意喝酒，舉著酒杯湊過來，滿臉堆笑：“嫂子，初次見面，我敬你一杯！”
沈知意還沒開口，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，將那杯酒接了過去。
“她不會喝酒?！标懗林壅f完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動作干脆利落，沒有給任何人再勸的機會。
那親戚訕訕地笑了兩聲，識趣地走了。
沈知意偏頭看了陸沉舟一眼。他的側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，下頜線緊繃著，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。她注意到他耳根泛了一層薄紅——他顯然也不怎么能喝酒，只不過在硬撐。
“謝謝?！彼吐曊f。
陸沉舟沒有看她，聲音很輕：“不用謝。你是陸**，讓人灌酒，丟的是我的臉?！?br>沈知意垂下眼睫。
又是這樣。
每一次她快要覺得他溫柔的時候，他就會說一句冷冰冰的話，把那點溫度掐滅得干干凈凈。
宴會結束已經是晚上九點多。
回去的路上，兩個人都沒說話。沈知意靠在車窗邊，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燈，忽然覺得有點累了。不是身體累，是那種一直在計算分寸、揣摩心思的累。
她不知道陸沉舟到底想要什么。
說他在乎她吧，他連話都不愿意多說一句，結婚一個月了，他們之間的對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。說他不在乎吧，他記得她所有的喜好，連禮服的顏色都替她選好了。
車子駛入半山別墅的**，陸沉舟解開安全帶，忽然開口：“你今天表現很好?！?br>沈知意一愣，轉頭看他。
**的燈光昏暗，他的臉半明半暗，看不太清表情。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
“謝謝陸先生?！彼乱庾R說。
陸沉舟推車門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陸先生”三個字，她今天在人前一次都沒有叫過。人前她叫他“沉舟”，語氣自然得像真的叫了很多年?？梢坏┲皇Ｋ麄儍蓚€人，她就立刻縮回了那層殼里，用“陸先生”把距離重新拉開。
他沒說什么，推門下了車。
沈知意跟在后面，踩著高跟鞋走了幾步，腳忽然崴了一下——今天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，腳踝早就酸了，踩在**的水泥地上沒站穩(wěn)，身體猛地往旁邊倒去。
一只手穩(wěn)穩(wěn)地扣住了她的腰。
沈知意整個人被拽進一個溫熱的胸膛里，鼻尖撞上堅硬的肩骨，疼得她“嘶”了一聲。
“走路不看路？”陸沉舟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沈知意抬起頭，正對上他的眼睛。**的燈光太暗了，他的瞳孔里映著她的臉，近得能看清她自己的倒影。
他的手臂還箍在她腰上，沒有松開。
沈知意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。
“我……我沒事?！彼罂s了一下。
陸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片刻，然后慢慢松開，像是很舍不得放開一樣。
“把鞋脫了?！彼f。
“??？”
“把鞋脫了，”他重復了一遍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光腳走，**路平，不會扎腳?！?br>沈知意猶豫了兩秒，彎腰把高跟鞋脫了，赤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。地面確實很平，但有點涼，涼意從腳底躥上來，她輕輕“嘶”了一聲。
下一秒，一件還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被披在了她肩上。
“穿著?！标懗林垡呀涋D身往電梯走了，只留給她一個寬挺的背影。
沈知意攏了攏身上的西裝外套，上面有他的氣息——冷杉木的香水味，混合著一點點**和咖啡的苦澀。
她赤腳踩在地上，抱著他的西裝外套，看著他走在前面，忽然想起了一個詞。
共犯。
她不知道這場婚姻里，誰是獵人，誰是獵物。但她隱隱有一種預感——有些事情，不像她以為的那么簡單。
電梯門開了，陸沉舟按住門，側身等她進去。
沈知意抱著西裝走進去，站在他旁邊。電梯緩緩上升，鏡面墻壁上映出兩個人的身影——她赤著腳，披著他的外套，頭發(fā)有點散了；他穿著襯衫，領帶松了，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時候解開了。
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對恩愛夫妻。
誰都不知道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透明的墻。
電梯到了，門開了。
陸沉舟邁出去，走了兩步，忽然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但沈知意還是聽見了。
他說：“沈知意，你不用總是那么小心?！?br>沈知意愣在原地。
電梯門在她身后緩緩關上，走廊的夜燈亮著昏黃的光，將陸沉舟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最后她什么都沒說，抱著他的西裝外套，赤腳踩在走廊的地毯上，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關上門的那一刻，她把臉埋進那件西裝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冷杉木的味道。
她閉上眼睛，心跳得又快又亂。
不要多想，沈知意。
她在心里對自己說了**遍。
可這一次，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沒什么說服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