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蘇麥就被院子外的動靜吵醒了。
村里的大喇叭正播著：
“社員同志們注意啦——今天上午統(tǒng)一去南坡收白菜，下午婦女同志到大隊部領(lǐng)棉花，各家各戶抓緊時間——”
蘇麥從炕上爬起來，冷空氣一灌，打了個哆嗦。
原主雖然騙了不少好東西，但花得也狠，家里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沒有，穿的還是打了三個補(bǔ)丁的舊棉衣。
蘇麥哈著氣洗了把臉，把昨晚寫好的信揣兜里，灌了碗昨天的剩粥，就出了門。
公社的郵局在鎮(zhèn)上，離村子五里地。蘇麥走了大半個小時才到。
郵局就一間門面，柜臺后面坐著個中年男人，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。
蘇麥把信遞過去：“同志，寄信?！?br>那人抬頭掃了她一眼，接過信翻了翻，聲音懶洋洋的：“寄京市的？八分錢?！?br>蘇麥剛把八分錢排在柜臺上，郵局同志又推了推老花鏡，補(bǔ)了一句：“對了，你是下*大隊的蘇麥吧？有你兩封信。”
兩封？
蘇麥心里咯噔一下，接過信一看——
一封是趙建國的。
供銷社主任的兒子，信封鼓鼓囊囊，估計又夾了票。
另一封字跡陌生，寄信地址寫的是廣州。
陳家明，海外華僑的孫子。
蘇麥把信揣好，出了郵局才敢打開看。
先拆趙建國的。
信紙一展開，果然掉出兩**業(yè)券和一張布票。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：
“麥子同志，最近天冷了，你那邊有沒有棉花？我爸單位發(fā)了工業(yè)券，用不完就給你寄過來了。
你要是想買什么東西跟我說，我讓我爸幫你留著。對了，我最近學(xué)了騎自行車，等開春天暖和了，我騎車去看你好不好？你一定要等我啊?！?br>蘇麥看完，默默把信疊好。
這位趙****，原主在信里是怎么對他的來著？
她回憶了一下——原主管趙建國叫“國哥”，每封信都噓寒問暖，還說“等你來看我，我給你煮面條吃”。
蘇麥胸口堵得慌。
說白了，趙建國就是個被騙感情的老實人。
原主根本不在乎他，只是饞他家供銷社的資源。
這種事，她做不出來。
蘇麥把工業(yè)券和布票疊好放進(jìn)兜里。
這些東西她暫時不能退回去——太突然了會引起懷疑。
但她在心里給自己記了一筆賬。
然后拆陳家明的信。
陳家明的信寫得很有意思，用的是繁體字，夾著些粵語的表達(dá)習(xí)慣：
“蘇小姐，你好。上次你信里說想知道廣州有什么新鮮東西，我跟你講，這邊最近從港那邊過來了好多電子表，塑料的那種，便宜得很，一塊才幾蚊。不過**這邊管得嚴(yán)，不好帶。
我下個月可能要去一趟上海辦事，路過你們那邊的時候可以給你帶兩塊。另外附上外匯券兩張，你拿去友誼商店買東西用。”
蘇麥盯著信上“電子表”三個字，腦子里忽然亮了一下。
電子表。
這個年代，電子表在**可是稀罕物件。
一塊普通的機(jī)械手表要一百多塊，還得憑票買。
電子表雖然是塑料的，但在這個年代絕對是時髦貨——關(guān)鍵是，成本低、溢價高。
如果她能搞到一批電子表……
蘇麥按捺住心里的激動，把信收好。
這個想法先放一放。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沈硯那封信寄出去——已經(jīng)寄了。
然后就是想辦法搞第一筆啟動資金。
她兜里現(xiàn)在有：三十二塊現(xiàn)金，半斤全國糧票，兩張僑匯券，兩**業(yè)券，一張布票，兩張外匯券。
外匯券是最值錢的。在友誼商店，外匯券能買到進(jìn)口貨，那些東西拿出來倒手，利潤驚人。
但最近的友誼商店在南州市，離這兒得坐三個小時的長途汽車。
而且她一個農(nóng)村姑娘，拿著外匯券去友誼商店，太扎眼了。
蘇麥一路想著這些事，走到村口的時候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一群人圍在大隊部門口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拉住旁邊一個嬸子問。
“哎呀你不知道？白知青今天收到家里來信了，說她爸**了！城里來人接她回去呢！”
嬸子激動得直拍大腿，仿佛**的是她親戚。
蘇麥腳下一頓。
白知青。
白如月。
就是那個——被原主偷了照片的白富美知青。
蘇麥一下子緊張起來。如果白如月要回城了，那萬一她走之前發(fā)現(xiàn)照片的事……
她快步走到大隊部門口，踮腳往里看。
院子里站著幾個人。大隊長劉德厚在跟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說話，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社員。
而白如月正站在人群后面，安安靜靜的，手里攥著一封信。
蘇麥仔細(xì)打量了她一眼。
原主記憶里的白如月是個安靜的姑娘，皮膚白，眉眼秀氣，下鄉(xiāng)四年了還是一副城里人的做派。
平時話不多，也不愛跟人來往，在村里算是個透明人。
但人長得是真好看。難怪原主會偷她的照片去騙人。
蘇麥往人群外退了兩步，不想湊得太近。
“蘇麥？”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蘇麥轉(zhuǎn)身一看——大隊長的媳婦李桂花正站在她后面，一臉復(fù)雜地看著她。
“桂花嬸，咋了？”
李桂花一把將她拉到墻根底下，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：
“我跟你說個事，你別聲張。白如月她收拾東西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少了幾張照片，正擱那兒鬧呢！”
蘇麥的心提到嗓子眼。
“照片？啥照片？”
她心里警鈴大作，面上卻裝得一臉無辜。
“就她從城里帶來的那些照片唄。她說少了幾張單人照。你說奇不奇怪，誰能偷她照片？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?！?br>蘇麥后背都快冒冷汗了，干笑了兩聲：“可不是，誰偷那玩意兒，閑的吧?！?br>“但是吧——”
李桂花看了看四周，湊得更近了，跟特務(wù)接頭似的，
“那個白如月心眼多著呢，她已經(jīng)挨個問了一遍同住的知青，沒人承認(rèn)。她現(xiàn)在懷疑是咱們村的人干的！”
蘇麥面上不動聲色，心里已經(jīng)在罵原主了。
她瘋狂翻記憶——找到了。原主還剩了一張照片夾在一本舊課本里，課本塞在炕席底下。
她得趕緊回去毀尸滅跡。
“桂花嬸，我先回了啊，家里灶上還燉著水呢，別干鍋了！”蘇麥找了個借口，腳底抹油就往回跑。
一路小跑到家，蘇麥推門進(jìn)屋，直奔土炕。
掀開炕席，翻出那本舊課本——《工農(nóng)兵學(xué)習(xí)手冊》——嘩嘩翻了幾下，一張黑白照片掉出來。
照片上的白如月穿著白襯衫，扎著兩條麻花辮，對著鏡頭微微笑著，確實清秀得很。
蘇麥二話不說，劃了根火柴就燒。
照片卷曲、發(fā)黑、化成灰。
蘇麥把灰燼撥進(jìn)灶臺里，跟柴灰混在一起，干干凈凈。
松了一口氣。
但她知道這事還沒完。白如月是要走了，可如果她走之前較真起來，在村里查，查到原主頭上——
不行，她得想個辦法把自己摘干凈。
蘇麥坐在灶臺前想了想，忽然有了主意。
.........
剛收拾好，院門又被拍了。
“蘇麥！你在家不！”
還是周翠芬。這大喇叭一天到底要播幾次音？
蘇麥拉開門。
周翠芬這次連屋都不進(jìn)了，扒著門框就嚷嚷：
“我的天爺，你知道不？白知青她爸給**了，還官復(fù)原職了！據(jù)說是南州市什么大機(jī)關(guān)的領(lǐng)導(dǎo)！她這就要回城過好日子去了！”
“知道了，剛才在大隊部看見了?！?a href="/tag/suma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蘇麥揉了揉耳朵。
“那你知道不知道，她走之前要把她那些書都處理了！一麻袋的書呢！說是送給村里有需要的人。你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蘇麥本來已經(jīng)在關(guān)門了，聽到這話一下子頓住。
“書？什么書？”
“什么書都有，數(shù)學(xué)語文**歷史的，還有什么英語的——反正以前她上學(xué)用的那些。她說留著也沒用，誰要誰拿。”
蘇麥的腦子飛速轉(zhuǎn)了起來。
高考可能要恢復(fù)，沈硯在信里提過。
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，那復(fù)習(xí)資料就是最緊俏的東西——比糧票還緊俏。
整個下*大隊甚至整個公社，有幾家能湊齊高中課本的？
白如月家之前出事前是知識分子家庭，她手里的書肯定是好東西。
蘇麥想都沒想，眼睛瞬間就亮了：“要！我去！”
周翠芬嚇了一跳，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：
“你要書干什么？你又不識字，拿回來當(dāng)柴火燒啊？”
“誰說我不識字？我可是上過掃盲班的優(yōu)秀分子?！?br>蘇麥一腳蹬上鞋，拽著周翠芬就往外走，
“走走走，帶我去，晚了連紙片都剩不下！”
蘇麥跟著周翠芬到了知青點的時候，白如月正在院子里整理東西。
說實話，知青點的條件比蘇麥家好不到哪兒去。三間土坯房，住了四個知青，現(xiàn)在白如月要走了，剩下三個在幫她收拾。
院子里攤了好幾堆東西——舊衣服、臉盆、暖水壺，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，敞著口，露出里面的書脊。
蘇麥目光直接鎖定那個麻袋。
“白知青，”蘇麥大大方方地上前打了個招呼，笑容滿面，“聽說你要回城了，恭喜恭喜啊。”
白如月正蹲在地上疊衣服，聞聲抬起頭來。
她看著蘇麥，眼神里明顯有一絲意外。
蘇麥在村里的名聲不太好，平時跟知青們沒什么來往，今天突然跑來還怪客氣，擱誰都得愣一下。
“謝謝?！卑兹缭碌貞?yīng)了一聲。
“我聽翠芬姐說你有些書不帶走了？我能看看不？”蘇麥也不繞彎子，主打一個真誠直白。
白如月愣了一下，站起來走到麻袋旁邊，扯開口子讓蘇麥看。
蘇麥蹲下去翻了翻——好家伙。
高中數(shù)學(xué)課本、物理課本、**課本、歷史地理課本，還有幾本英語課本，幾乎是一整套高中教材。
而且保存得很好，只是書頁有些泛黃。
還有幾本是額外的——一本《高等數(shù)學(xué)》，一本《普通物理》，甚至還有一本《英漢小詞典》。
蘇麥心跳加速。
在這個年代，這些東西的價值不亞于一箱金條。
“這些……都不要了？”蘇麥盡量壓制住瘋狂上揚的嘴角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。
白如月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要是想要，就拿去。放在這兒也是浪費?！?br>蘇麥差點脫口而出“全要了”，但忍住了。她不能表現(xiàn)得太急切，那樣反而惹人懷疑。
“那我挑幾本行不？”
白如月點了下頭。
蘇麥從麻袋里揀出了數(shù)學(xué)、語文、**、歷史各兩本，又把那本《英漢小詞典》撈了出來。
猶豫了一下，她又多拿了兩本理科的。
“你……要這么多？”白如月忍不住開口了。
蘇麥笑了笑，眼神清明：“我最近想學(xué)點東西，多認(rèn)幾個字，萬一將來有機(jī)會呢?！?br>白如月沒說話，但眼神里多了一點什么——也許是好奇，也許是打量。
旁邊一個女知青撇了撇嘴，酸溜溜地插嘴：“蘇麥你學(xué)這些有什么用?。坑植荒墚?dāng)飯吃，還不如多下地掙兩個工分?！?br>蘇麥抱著書站起來，壓根沒接茬。
燕雀安知鴻鵠之志，等高考恢復(fù)的消息一出來，有你們哭著求我的時候。
她正準(zhǔn)備走，忽然想起來一件事。
“白知青，”她轉(zhuǎn)過身，“你走之前我想送你個東西，明天給你送過來行不？”
白如月有點詫異，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：“送我什么？”
“一條圍巾。馬上入冬了，坐車回城風(fēng)大，冷?！?br>白如月明顯沒想到蘇麥會說出這種話，怔了好幾秒。
“不用了，我有圍巾——”
“那就當(dāng)我送的個念想。”
蘇麥笑著擺擺手，語氣真誠得挑不出毛病，“白知青，你這幾年幫過我們村不少忙的，大家都記在心里呢。”
這句話純屬瞎掰。但蘇麥說得真誠，白如月也不好再推辭。
蘇麥抱著一摞書回到家，把門關(guān)上，把書一本一本鋪在炕上。
她蹲在炕邊，翻著這些泛黃的課本，腦子里在飛速盤算。
這些書，除了她自己要用的，剩下的可以抄。
對，抄書。
等高考恢復(fù)的消息一出來，全中國幾百萬知青都要搶復(fù)習(xí)資料。到時候一本數(shù)學(xué)課本能被炒到天價。
她不需要去黑市冒險**實物。她只需要把這些課本的內(nèi)容手抄出來，裝訂成冊，賣給那些需要的人。
成本：紙和墨水。
利潤：無限。
而且——這不算投機(jī)倒把。這是文化傳播。
蘇麥興奮得在炕上來回打滾。
冷靜，冷靜。
她強(qiáng)迫自己坐下來，開始列計劃。
第一，先把給沈硯的信寄出去了——已經(jīng)辦了。
第二，明天給白如月送圍巾，把關(guān)系穩(wěn)住。
第三，開始抄書。但抄書需要大量紙張，這個年代紙也是緊俏物資，得想辦法搞到。
**，陳家明信里提到的電子表，這條線要不要跟進(jìn)？
蘇麥靠在墻上，盯著屋頂出神。
電子表的事不急。先把抄書的事搞起來，賺到第一筆錢再說。
她現(xiàn)在最缺的就是時間。
十二天。
十二天之內(nèi)，她得把沈硯擋住。
十二天之內(nèi)，她得把賺錢的路子跑通。
十二天之內(nèi)，她得把自己從原主留下的爛攤子里撈出來。
蘇麥翻身趴在炕上，翻開那本數(shù)學(xué)課本，一頁一頁地看。
上輩子的知識還在，高中數(shù)學(xué)對她來說不難。
但她不是為了看懂——她是在琢磨，怎么把內(nèi)容精簡提煉，抄成最高效的復(fù)習(xí)資料。
畢竟，賣東西得講用戶體驗。
想到這里，蘇麥忍不住笑了。
***代的蘇麥同志，要開始搞知識付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