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陳振很滿意。，早上六點太陽照常升起，但再也懟不到他臉上。他在床上翻了個身，睜眼看了眼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那一線亮光，又閉眼瞇了二十分鐘，才慢悠悠坐起來。。搬來快一周，這還是頭一回刮胡子——前兩天不用見人，下巴上的胡茬一直懶得管。今天打算去家紡店買兩個靠枕，順便把布藝店的卷尺還了，形象總得收拾一下。。陳振把卷尺擱在柜臺上，老頭看了一眼，拿起來掂了掂：“好用不？好用。好用就留著。下次買窗簾自己量好了再來?！崩项^把卷尺又推回去。：“那我再買兩個靠枕。靠枕不歸我管。前面左拐，家紡店?！?，嗓門大，說話跟吵架似的。三句話就把他底細摸了個大概——“剛搬來的六樓沒電梯以前***”——然后以過來人的口氣教育他，說年輕人不要老在外面漂，早點成家才是正事。陳振點頭如搗蒜，趁她換氣的工夫趕緊付了錢溜了。，一個灰的一個藍的，往沙發(fā)上一扔，整個客廳的舒服程度提升了至少一個檔次。陳振站在客廳中央環(huán)顧四周——窗簾掛了，靠枕有了，冰箱已經(jīng)開始嗡嗡運轉(zhuǎn)，陽臺上晾著昨天洗的衣服。這屋子越來越像個家了。，手機響了。林鋒。“在哪？”林鋒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，開門見山，連招呼都沒打?！凹?。你來一趟?，F(xiàn)在。怎么了？”
“那幾個***，查到東西了。電話里不方便說。我在酒吧?！?br>“十五分鐘到。”
陳振掛了電話，臉上的懶散表情沒變，但腳步已經(jīng)拐向了另一個方向。下樓的時候三步并兩步，在樓道口撞見正要上樓的周大爺。周大爺拎著鳥籠子剛要開口，陳振先開了口：“周大爺，出去辦點事，回頭去您那喝茶！”話音沒落人已經(jīng)出了樓道。
他沒騎那輛八十塊的破自行車——太慢。出臨海路口攔了輛出租，十二分鐘后到了海邊。
“瘋?cè)嗽骸本瓢缮衔绮粻I業(yè)，卷簾門只拉到半人高。陳振彎腰鉆進去的時候，林鋒正一個人坐在吧臺前，面前攤著幾頁打印紙和幾張照片。調(diào)酒師不在，整個店里就他一個。音響沒開，安靜得有點反常。
“關(guān)門。”林鋒頭也沒抬。
陳振把卷簾門拉到底，走到吧臺前坐下。林鋒把最上面那張照片推到他面前。照片上是一扇大門，門牌上寫著“合川商貿(mào)有限公司”。門面不大，在一棟老舊寫字樓的四樓，走廊燈光昏黃。照片是手機拍的，像素不高，但能看清公司銘牌旁邊還貼著一張手寫的“臨時辦公處”紙條。
“合川商貿(mào)。就是前兩天跟你提過的那家?！绷咒h把另一張照片也推過來，“這是他們老板。鄭宗源，在臨江待了十幾年，做進出口貿(mào)易。表面上看是個正經(jīng)生意人——注冊了公司，有執(zhí)照，交稅，雇了三個本地員工。”
照片上的男人五十歲左右，微胖，穿白襯衫，站在某個商務(wù)場合里舉著酒杯，笑容標準得像是從商務(wù)禮儀教材上摳下來的。
“看著挺正常。”陳振說。
“正常個屁?！绷咒h從打印紙里抽出一張放在最上面，“看看這個——他公司的**客戶名單?！?br>陳振低頭看了一眼。名單上列了十幾家**企業(yè)的名字，后面標注了合作時間和貿(mào)易額。粗看沒什么問題——都是普通的貿(mào)易往來。林鋒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家。
“這一家。”
“大和商事的全資子公司?！绷咒h說，“而大和商事——是萊因哈特集團在亞太的殼公司之一。萊因哈特集團，不用我介紹了吧？”
陳振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。
萊因哈特。這個家族的名字在國際商界之外也許不響，但在地下世界的人眼里，它的分量比大多數(shù)**的***還重。歐洲的老牌金融家族，表面上做的是正經(jīng)買賣——銀行、能源、藝術(shù)品——但內(nèi)行人知道，他們的財富版圖早就滲透到了暗世界的各個角落。傭兵公司的幕后股東，灰色資本的清算通道，甚至有傳言說他們手里掌握著好幾條地下勢力的經(jīng)濟命脈。
他沒法不警覺。他之前跑的那些地方，剛好跟萊因哈特的勢力范圍有過不少重疊。雖然當年打交道時用的是另一個身份，但自己畢竟退了不到三年，有些痕跡未必能抹干凈。現(xiàn)在突然在臨江撞上萊因哈特，就像在自家巷口撞見一架坦克——你總得先確認一下炮口是不是朝向你。
“萊因哈特在臨江做什么買賣？”他問。
“你猜?！绷咒h又抽出一頁紙，是一份簡短的調(diào)查報告，“萊因哈特目前正在推動**云頂集團?！?br>“云頂？”
“臨江最大的民企，做港口物流和倉儲的。老板姓孔，女的，很年輕，在本地商界挺出名?！绷咒h用手指在吧臺上畫了個圈，“萊因哈特這事辦得挺急——報價很高，條款給得也比一般**優(yōu)厚，看起來勢在必得。但你不覺得奇怪嗎？一個歐洲的老牌家族資本，跑來臨江這種二線城市**一家物流公司，用得著這么殷勤？”
陳振把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萊因哈特的報價確實優(yōu)厚，條款寬松得幾乎不像他們的作風。以他對這家族的了解，對方從來不會做虧本生意。每一個優(yōu)厚條件背后都有另一個層面的回報——只不過那個層面的賬，別人算不出來。他開始想的是：這個**跟他們到底有沒有關(guān)系——跟自己這張臉、這個身份，是不是還留在某些舊檔案的尾頁上。
“這些***和云頂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他放下報告。
“合川商貿(mào)是萊因哈特的殼公司在臨江的本地聯(lián)絡(luò)點。整個**案的本地對接——信息摸排、人脈疏通——都是鄭宗源在跑。”林鋒把幾張酒店監(jiān)控截圖一字排開，“你再看看這七個***。他們的酒店入住記錄，有四個人在前臺登記的時候留的聯(lián)絡(luò)地址是合川商貿(mào)?！?br>陳振拿起截圖仔細看。四份酒店登記表，字跡潦草，但“聯(lián)絡(luò)地址”那一欄確實填著同一個地址——開發(fā)區(qū)某寫字樓，合川商貿(mào)的辦公地。
“剩下三個呢？”
“沒留任何在華聯(lián)絡(luò)地址。前臺說他們?nèi)胱r中文磕磕巴巴但能說通?！绷咒h頓了頓，“有意思的是——這七個人雖然分三批到、住不同酒店，但他們每天外出的行程在好幾個時間段都有重疊?！?br>“同一伙人。”陳振放下照片。
“同一伙。故意分批、分散入住，用不同酒店的系統(tǒng)規(guī)避篩查?！?br>陳振靠在吧椅上，點了根煙。萊因哈特，合川商貿(mào)，七個非正常入境的***。這些信息像一堆拼圖碎片，他隱約能感覺到它們之間有一條線連著，但還沒看清楚那條線的形狀。他腦子里同時跑著兩條邏輯——第一條，萊因哈特想從云頂?shù)玫绞裁?，第二條，這些人對自己存不存在追蹤的可能。他一介“退了休的普通人”，在臨江待了快一周還沒碰見任何人，但七個人分批入境讓他下意識算起了時間。
“合川商貿(mào)在**案里具體負責什么？”
“明面上是本地商務(wù)顧問——幫萊因哈特做市場調(diào)研、對接**部門、安排考察行程。說白了就是地頭蛇角色。”林鋒頓了頓，“但我的人查到一件事——鄭宗源一個月前在開發(fā)區(qū)租了個新倉庫。租期三個月，一次性付清，沒簽任何貨物進出登記。你猜他往倉庫里放了什么？”
“什么也沒放?！?br>“對?！?br>陳振的手指在吧臺上有節(jié)奏地敲了兩下。一個做進出口貿(mào)易的老板，租了倉庫***都不放——那這倉庫就不是用來放東西的。它是用來干別的。
“那七個***在臨江停留的時間，”林鋒把一份從開發(fā)區(qū)調(diào)取的租賃合同復印件拍在桌上，“跟合川商貿(mào)租倉庫的時間完全重疊?！彼Τ鼋蛔馊掌凇獋}庫租賃第一天，比最早兩個***入境只早了一天。
陳振默默抽了半根煙，眼睛盯著那份合同上的日期。萊因哈特、合川商貿(mào)、七個神秘***、空倉庫。所有的牌面都在告訴他一件事：這場**案的水面下，有另一層邏輯在運作。而他目前掌握的信息還不足以判斷那層邏輯里坐著的究竟是誰、目標又是誰。是因為云頂集團本身在商業(yè)上有什么特別的空缺，還是被誰當成了某個打掩護的殼——是不是沖云頂去的，還是沖曾經(jīng)待過海外、此刻偏偏落腳臨江的自己。
“萊因哈特**云頂?shù)木唧w標的，查過沒有？”他問。
“查了。表面上是**云頂?shù)母劭趥}儲和物流網(wǎng)絡(luò)。但我找商業(yè)分析的朋友看了一眼，說云頂?shù)臓I收和資產(chǎn)規(guī)模跟萊因哈特的報價根本不對等?！绷咒h用手指在桌上重重地點了點，“多出來的溢價部分，完全可以解釋為——他們要的不是物流。”
兩人沉默了好一陣。調(diào)酒師從后門進來，看見兩人在說正事，沒出聲，自己默默去后廚洗杯子了。
“還有個事。”林鋒忽然開口，“我的人試著通過商務(wù)渠道間接接觸了云頂那邊的人，想探探他們知不知道有**方面的人在關(guān)注公司。對方的回復很有意思。”
“怎么說的？”
“說他們完全沒有**業(yè)務(wù)，沒有任何日方合作伙伴，但——”林鋒抬起眼，“那位內(nèi)部人士很警覺，反問了一句：你是在說合川商貿(mào)嗎？”
“所以云頂自己也知道有人在盯他們。”
“不止知道。他們內(nèi)部已經(jīng)把合川商貿(mào)列為潛在威脅了，只是沒查出來合川背后是誰?！?br>陳振站起來在吧臺前踱了幾步。窗簾的事、靠枕的事、菜市場的事，那些輕飄飄的日子在這一瞬間被推到了一邊。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(zhuǎn)——不是警報拉響的緊張，而是一種久違的、緩慢而專注的冷靜。就像一把放了很久的刀，忽然鋼口又被蹭了一下。
他需要確認一件事——萊因哈特和這七個***要動的到底是云頂，還是自己。
“云頂?shù)睦峡?，那個姓孔的，”他停在吧臺前，“什么來頭？”
“孔芮。二十五歲接手云頂，本地最年輕的女總裁。老頭子是前任董事長，幾年前去世了。家里往上數(shù)好幾代都是臨江商人，身世清白?！绷咒h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，“圈子里的人對她的評價是聰明、強硬、難接近。平時除了必要的商務(wù)場合，幾乎不出現(xiàn)在公眾視野里。本地媒體給她起的綽號你應該聽過——‘冰山女王’。”
陳振把最后一口煙慢慢吐出來。
“你干嘛？”林鋒看著他。
“就是想知道他們到底想干什么?！标愓癜褵煹賮G進吧臺上的煙灰缸里，“萊因哈特，再加上一群***，這么費勁地來臨江搞一個**案，對象還是一個身世清白的本地企業(yè)。要么是云頂手里有什么他們非要不可的東西，要么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他們找的不是云頂?！?br>林鋒盯著他看了三秒，然后往吧臺上一趴：“操?！?br>“你想多了——我只是在想，你剛才也說了，云頂?shù)臓I收和萊因哈特的報價對不上。如果萊因哈特不是沖云頂?shù)奈锪鱽淼模鞘菦_什么？沖孔芮本人？沖云頂手里別的資產(chǎn)？還是——”陳振指了指自己，“沖別的什么人恰好卷進來了？”
林鋒的回復很直白：“你不是說***和你沒關(guān)系嗎?！?br>“他們確實是我回來以后才來的。時間對得上。不管你信不信巧合，我自己從來不信。”
林鋒往后靠了靠，把打火機在手指間轉(zhuǎn)了兩圈?！罢f的也是?！?br>“今天下午云頂那邊是不是有個酒會？”陳振重新點了一根煙。
“六點。在云頂酒店。那幾個***里有三個昨晚換了酒店。”林鋒從手機上調(diào)出一個地址，“云頂酒店——云頂集團旗下產(chǎn)業(yè)，也是臨江最豪華的酒店，就在海岸線邊上。今天下午六點萊因哈特的亞太區(qū)代表要在那里跟云頂高層正式對接?！?br>陳振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?！拔胰タ匆谎郜F(xiàn)場，不動聲色?！?br>“你打算怎么進去？”
“還沒想好。先到那邊再說——至少看一眼那幾個***到底長什么樣，順便判斷一下對方有沒有人在現(xiàn)場盯著?！?br>林鋒猶豫了一下，然后從吧臺下面摸出一個透明文件袋，里面放著幾張沒填完的表格。“這個還沒填完，但能讓你進去。訪客登記表——本來想后天開會帶進去摸底，現(xiàn)在借你用。你填什么？”
陳振接過表格掃了一眼，從吧臺上拿起筆，在姓名欄里寫下自己的真實名字，地址寫了臨海路147號602，身份欄寫了“個人投資者”。
“你填真的？”林鋒看著表格。
“萊因哈特的亞太代表要是真順手查我，只會查到云頂檔案里的一個普通訪客。如果用假名，前臺一對***就穿幫了。真實名字反而比任何化名都安全——我現(xiàn)在確實什么都不是。”
林鋒把表格拍平放進文件袋里遞給他：“下了車別忘了拿?！?br>陳振拿過文件袋，拉開卷簾門。上午的陽光從海面上照過來，明晃晃的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瞇著眼看了看遠處碼頭的吊臂，邁步往外走。
“你干嘛？”林鋒在后面喊。
“回去了解一下云頂酒店有幾個出入口?！?br>“***——”林鋒在門口站了半天，對著漸行漸遠的背影罵了一句，“你可別亂來！你今天只是去看一眼！看一眼，懂不懂？”遠處陳振沒回頭，只是擺了擺手——還是那個吊兒郎當?shù)摹⒙唤?jīng)心的揮手。
到家以后他把茶幾上的雜物推到一邊，攤開云頂酒店的建筑平面圖——那是林鋒通過洪門渠道搞到的，三年前的版本，但主體結(jié)構(gòu)沒變。云頂酒店坐落在臨江海岸線最突出的那段崖岸上，主樓十二層，裙樓三層，宴會廳在二樓，能容納三百人。酒店正門朝東，南側(cè)是濱海步道，西側(cè)靠著山崖，北側(cè)是停車場和員工通道。他把每個出入口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，然后把平面圖疊好塞進抽屜。
下午四點半，他洗了個澡，換了件干凈襯衫——不是T恤，是一件有領(lǐng)子的、正式的襯衫。站到鏡子前看了看，又把扣子解開一顆，袖子往上卷了兩圈，露出半截小臂。把那雙穿了六天的人字拖踢到一邊，找出唯一壓在箱底的休閑鞋，系上鞋帶。手里的東西除了手機錢包鑰匙，沒有別的文件和包。
下樓直接打了輛車。出租車沿著濱海公路一路往東，車窗外的海岸線在下午的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。開了大概二十分鐘，車子拐上一條私家車道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座白色的建筑。
云頂酒店建在海邊的一座矮崖上，主樓通體白色，玻璃幕墻倒映著天空和海面。酒店正門外是一片精心修剪的熱帶花園，噴泉在正中間嘩嘩地響。門童穿著白色制服，戴著白手套，正為客人拉開車門。
陳振讓司機停在酒店正門外五十米處的路邊，付了錢下車。他沒有直接往里走，先站在濱海步道的石欄邊上，面朝著大海點了根煙。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酒店正門的全貌，以及停車場入口和南側(cè)的濱海步道。
正門外已經(jīng)停了不少車。有本地牌照的奔馳和奧迪，也有幾輛滬牌和京牌的商務(wù)車。門童忙而不亂地引導著車輛?？?，幾個穿深色西裝的安保人員在花園里來回走動，耳朵上都別著對講機。
陳振慢慢抽完了一根煙，把煙頭在石欄上捻滅，扔進路邊的垃圾桶。然后他沿著濱海步道慢慢往酒店方向走，邊走邊看。南側(cè)濱海步道直接通向酒店裙樓的露天咖啡座，這個時間咖啡座已經(jīng)清場了，幾個服務(wù)員正在把桌椅重新排列。步道盡頭有一扇側(cè)門，門上貼著“僅限酒店住客”的標識，但沒有安保人員把守。
他繼續(xù)走，繞過酒店西側(cè)。西側(cè)靠山崖，地勢陡峭，下面是礁石和海浪。這邊沒有正門的花園和噴泉，只有一條窄窄的柏油路通往酒店后廚的卸貨區(qū)。卸貨區(qū)門口停著兩輛小貨車，幾個廚師蹲在后門抽煙。遠處靠山崖的角落里，兩輛黑色商務(wù)車靜靜泊著，幾乎貼著山壁。
他繞了一圈，最后從正門進入酒店。
大堂的挑高足有三層，穹頂是透明的玻璃，午后的陽光從穹頂傾瀉下來，把整個大堂照得明亮通透。地板是大理石的，倒映著穹頂?shù)墓庥?。簽到處設(shè)在正對大門的接待臺前，已經(jīng)擺好了鮮花和云頂集團的Logo牌，工作人員正在調(diào)試麥克風。
陳振在前臺遞**客登記表，領(lǐng)了張訪客證別在胸口。他沒有急著進會場，而是坐到大堂吧的角落——這里緊挨巨型盆栽，光線暗，角度好，能看見簽到處全貌，也能看見電梯間和通往宴會廳的扶梯。他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，靠在沙發(fā)里，像任何一個等待商務(wù)會面的普通訪客。
這個時間，大半個大堂里的人他都能看在眼里。穿著酒店制服的員工在忙著布置簽到處和花籃；幾個提前到達的本地商界人士倚在大堂吧交談；電梯旁邊站著一個戴棒球帽的男人——不是***，但身形步態(tài)干凈利落，看周圍的目光不像是頭一回來這兒。
五點半過，簽到處忽然一陣安靜。那種安靜不是沒聲音，而是所有人都忽然更直了一些，眼睛往門口移去。
邁進大門的是一組歐洲面孔，三男一女，身后跟著鄭宗源。為首的是個銀白短發(fā)的瘦高中年人，歐洲人的輪廓線條硬朗，穿深藍色定制西裝，不打領(lǐng)帶，口袋里露出一角真絲手帕。他旁邊的年輕金發(fā)女人手里抱著文件夾，步伐快而不亂。鄭宗源走在半步之后，正彎腰跟為首那人說著什么。
萊因哈特的人。
銀發(fā)男人環(huán)顧大堂的神色平淡，像在打量一樁已經(jīng)談妥的交易。金發(fā)女人朝簽到處看了看，鄭宗源立刻快步走上前去跟工作人員交涉。
陳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，目光沒有在萊因哈特的人身上停留太久。他把注意力移到了稍遠處——大堂吧邊緣站著一個東亞面孔的男人，身形精瘦，手里沒有酒也沒有公文包，手上捏著一杯幾乎沒有喝過的水。這人從萊因哈特代表團進門之前就在那兒，代表團進來之后他的注意力明顯偏移了幾秒，然后恢復了漫無表情的觀望。
五點半之后，本地賓客和外地商業(yè)人士陸續(xù)入場，簽到處的隊伍漸漸變長。
五點四十分，正門再次安靜——和萊因哈特進門時那種商業(yè)性的肅靜不一樣，這次安靜像漣漪似的從門童的手套擴散到整個大堂。一輛黑色邁**停在正門口，深色漆面在陽光下泛出微光。門童拉開后座車門，一個年輕女人踏出車外，踩在大理石臺階上的高跟鞋聲輕而脆。
深灰色西裝裙，白色真絲襯衫，頭發(fā)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后。站定時脊背比在場幾乎所有男人都挺得更直。她沒有左顧右盼，掃了一眼簽到處的花牌便朝那邊走去，步伐比正常人稍快卻不急促，身后兩個助理小跑著跟上。
陳振隔著大堂吧的綠葉看著她走過去的側(cè)影。
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孔芮本人。之前只是從林鋒嘴里得知了名字。她在簽到處接過筆簽名時微微側(cè)著臉，簽字速度很快，然后把筆放回托盤，轉(zhuǎn)身朝扶梯走去。整個過程沒有笑，也沒有寒暄，和剛才萊因哈特進場時的隆重完全不在一個頻道。
他目送她上了扶梯，目光然后轉(zhuǎn)向鄭宗源那一側(cè)。那位銀發(fā)代表人也正往扶梯方向看，臉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，但和他同行的金發(fā)女人合上文件夾，低頭小聲說了一句什么。
然后陳振把視線轉(zhuǎn)回大堂吧邊緣。那個瘦男人還在。但現(xiàn)在他不再孤零零一個人——不知什么時候，離他不遠處多了一個短發(fā)女人，穿著寬松的深色便裝，正低頭看手機。陳振的觀察只在他們身上停了一瞬，但這個畫面他記下了。
六點整，酒會正式開始。二樓宴會廳傳來麥克風調(diào)試的短促回音，然后是主持人開場的聲音。大堂里的人流逐漸稀落，剩下的多是酒店員工和少數(shù)幾個沒進會場的司機、助理。
陳振喝完最后一口咖啡，站起身。他沒有上樓，而是慢慢沿著旋轉(zhuǎn)樓梯下到一樓側(cè)廊，朝北側(cè)卸貨區(qū)方向走。側(cè)廊很安靜，只能聽見遠處廚房的排風扇聲。北側(cè)有他剛才繞圈時注意到的那兩輛黑色商務(wù)車以及員工通道，任何在場的次要目標如果想暫時撤離或碰頭，都會選這一帶。
卸貨區(qū)后門開著，剛才那兩個廚師已經(jīng)抽完煙回去了，只剩下幾個空油桶和堆放的啤酒箱。陳振沒有出去，站在側(cè)廊盡頭點了根煙。
煙抽到一半，他聽見遠處大堂傳來騷動——不是事故事件，是酒會休息間隙走出來的人群。有人出來接電話，有人碰在角落里私聊。他聽見一個男聲用帶口音的英語對手機說著什么，聲音從室外某處傳來——停車場和卸貨區(qū)之間的拐角。
他掐了煙，回到酒店內(nèi)部。他沒有再繞回大堂，而是從員工通道方向直接出去了。后巷對面是懸崖邊上的一個廢棄雜物間，鐵門銹跡斑斑，旁邊堆著舊桌椅和幾卷粗麻纜繩。他站在鐵門后面，從這里他能看見卸貨區(qū)出口，也能望見停車場后面那排棕櫚樹。
西邊夕陽正在往海平面沉，天空從橙紅色一層層過渡到灰藍。海風從懸崖下面刮上來，穿過鐵欄桿的時候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。
停車場后面?zhèn)鱽碥囬T輕關(guān)的悶響。不是正門方向，是那兩輛黑色商務(wù)車?？康难卤谝贿叀ｊ愓窨吭阼F門后面，沒有探出頭。他用耳朵數(shù)——一個車門關(guān)上了，緊接著是另一個車門的滑動聲。然后是壓低到幾乎聽不見的日語，短短幾句，被海風吹散了。
鐵皮墻上映出幾個移動的影子，在暮色里朝酒店方向滑過去。
陳振站在鐵門前一動不動，數(shù)著影子消失的時間，然后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。再回到正門花園時，天色已是大半暗下去，酒店內(nèi)部的燈光從玻璃幕墻里溢出來，把花園里的噴泉照得流光溢彩。
他從正門重新進去，在大堂吧之前那張椅子上坐了一會兒。旋轉(zhuǎn)樓梯上偶爾走下來一兩個端著酒杯的賓客，有人轉(zhuǎn)述云頂方面“對條款仍然持保留態(tài)度”，有人壓低聲音說萊因哈特的代表態(tài)度非常好但條款堅決不讓。他喝完杯底最后一點冷透的咖啡，起身把訪客證還給前臺，走出正門。
他沒再攔出租，沿著濱海步道走了一長段。海面上最后一抹夕照已經(jīng)消失了，酒店屋頂?shù)臒艄馔渡湓跍\灘上忽明忽暗。他走得不快，手插在褲兜里。
繞了半個多小時的圈子后，他在路邊的便利店買了兩盒煙，又走到更遠的路口才攔了輛出租車。車窗按到底，海風灌進來，把剛才大堂里所有的細節(jié)都吹遠了。
到家以后，他把鑰匙往茶幾上一扔，去廚房倒了杯涼白開灌了兩口。然后掏出手機給林鋒發(fā)了條消息。
“現(xiàn)場去過了。萊因哈特的代表和鄭宗源都在，***也在外圍。對方不像是單純來談**的——他們對酒店周邊的踩點太熟悉了，不是第一次去?！?br>林鋒幾乎秒回：“沖你來的？”
“現(xiàn)在還不能確定?！?br>過了片刻，他又打了幾個字發(fā)過去：“但他們盯上云頂這件事，背后肯定不止是為了物流。幫我再查查——萊因哈特跟鄭宗源私下的資金往來，以及那幾個***入住的房間，是不是有人打過外線或改裝過通訊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