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鏡照骨，易容欺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尚服局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。，但宮中各處早已暗流涌動。姜貴妃宮中的太監(jiān)三次前來尚服局“詢問”繡品進度，眼神卻像鉤子一樣在每一個繡女臉上刮過。，低頭穿針引線。她的指尖很穩(wěn)，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變故仿佛只是做了一場夢，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——除了掌心那道被金**破的細小傷口，早已被紗布纏好，藏在袖中?！吧蜷L生。”管事嬤嬤的聲音冷冷響起，“貴妃娘娘召你即刻前往翊坤宮?！?。她們都知道，昨日沈長生在選秀考核中讓姜貴妃丟了面子，這頓板子，遲早是要挨的。，恭敬應(yīng)道：“是?！?，熏香濃郁得嗆人。，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桃紅色宮裝，慵懶地倚在貴妃榻上。榻邊站著兩個面無表情的嬤嬤，一個是專門負責刑罰的劉嬤嬤，另一個是太醫(yī)院的老醫(yī)官孫太醫(yī)?！吧蜷L生，昨日在御花園，你倒是好大的膽子?！苯戆淹嬷种幸淮浯浞鹬椋燮ざ紱]抬一下。，垂首道：“奴婢不敢，奴婢只是恰逢其會，見陛下遇險，這才斗膽上前。恰逢其會？”姜晚冷笑一聲，猛地坐直身子，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幾上，“本宮聽聞，你那金針之術(shù)使得出神入化，連攝政王都贊不絕口。一個江南繡女，師從游方道士，學得一身絕世醫(yī)術(shù)……沈長生，你當本宮是三歲孩童么？”，知道這是要動真格的了?！芭舅跃渚涫菍?，若有半句虛言，天打雷劈。”她依舊維持著那副柔順無害的樣子?！疤撗?？”姜晚揮了揮手，劉嬤嬤立刻上前，手里捧著一個托盤，上面放著一把鋒利的牛耳尖刀、一盆清水，還有幾樣分辨不出顏色的粉末?！凹热荒阏f你是江南沈氏，那本宮今日便要好好驗一驗?zāi)愕纳??！苯淼难凵褡兊娩J利如刀，“劉嬤嬤，給她驗?！?br>“是，娘娘?！?br>劉嬤嬤走上前，聲音干澀：“沈長生，得罪了。驗身之規(guī)，需褪去衣物，驗明有無刺青、烙印，以及……身家來歷是否屬實。若有隱瞞，這刀可不長眼?！?br>沈長生臉色一白，身體微微顫抖起來，像是怕極了。她顫聲道：“娘娘，奴婢……奴婢是清白女兒身，這……這如何使得……”
“清白？”姜晚譏諷道，“若是真的清白，何懼查驗？還是說，你身上有什么見不得人的臟東西？”
沈長生咬著唇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一副欲拒還迎的可憐模樣。
姜晚失去了耐心，揮手道：“動手！”
兩名粗壯的宮女上前，強行按住沈長生，就要撕扯她的衣物。
就在這一觸即發(fā)之際，殿外忽然傳來太監(jiān)尖細的通報聲：“攝政王殿下駕到——”
姜晚眉頭一皺，不得不停下動作。蕭執(zhí)的輪椅緩緩駛?cè)氲顑?nèi)，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，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。
“臣妾（奴婢）參見王爺。”眾人行禮。
蕭執(zhí)的目光在沈長生被宮女按在地上的狼狽姿態(tài)上一掃而過，淡淡道：“貴妃這是在做什么？”
姜晚起身笑道：“回王爺，這沈長生來歷不明，身懷異術(shù)，臣妾只是想確認一下，她是否真的是江南繡女，免得讓什么亂七八糟的人混進宮來，壞了宮闈清凈?！?br>“原來是驗身?！笔拡?zhí)點了點頭，竟沒有阻止，反而對身后的侍衛(wèi)道，“既是規(guī)矩，便好好驗。莫要傷了人。”
這話聽起來是支持，實則卻是將了姜晚一軍。若沈長生真是細作，豈是尋常驗身能查出來的？若查不出來，姜晚便是小題大做；若查出來了，也是尚服局辦事不力。
姜晚心中暗恨，卻只能順著臺階下：“王爺說的是。劉嬤嬤，仔細查驗，莫要讓王爺久等?！?br>“嗤啦”一聲，沈長生的外衫被撕開，露出里面藕荷色的里衣。她閉上眼，淚水滑落，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。
劉嬤嬤經(jīng)驗豐富，她先是用粗糙的手掌在沈長生身上各處摸索，檢查有無夾層或異物，隨后拿起那把牛耳尖刀，用刀背沿著沈長生的脊椎、肋骨一路刮過，查看是否有藏匿的薄刃或毒囊。
“回娘娘，皮下無異樣?！眲邒邊R報。
姜晚瞇起眼睛：“繼續(xù)。”
接下來是最羞辱的一步——查驗身體私密部位是否有刺青或烙印。這是宮中對付疑似前朝余孽的常用手段，因為廢后沈氏當年便是在腋下有一朵梅花烙。
沈長生被宮女架著，整個人幾乎脫力。就在這時，她袖中那塊云姑姑給她的“藥膏”起了作用。
那其實不是藥膏，而是一層極薄的易容膠膜。在體溫的作用下，膠膜微微融化，散發(fā)出一種淡淡的草藥味。這種味道不僅能掩蓋她身上原有的冷梅香，還能讓皮膚在短時間內(nèi)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自然的蠟**，并能改變皮下毛細血管的顯色。
沈長生在冷宮多年，跟著云姑姑學的不僅是醫(yī)術(shù)和刺繡，更有這門保命的易容術(shù)。
當劉嬤嬤用刀背刮過她腋下時，并沒有看到預(yù)想中的梅花烙，只看到一片粗糙發(fā)黃的皮膚。而在她鎖骨下方，本該光滑的皮膚上，卻浮現(xiàn)出幾個淡淡的、像是胎記一樣的褐色斑點。
孫太醫(yī)湊近看了看，低聲對姜晚道：“娘娘，這似乎是‘地衣斑’，多見于江南濕熱之地，是胎里帶的皮膚病，無甚大礙，但會影響美觀?？磥磉@沈氏確實是土生土長的江南人?！?br>姜晚不信邪，又命人端來銅盆清水，要查驗沈長生身上是否有宮外的特殊標記。
沈長生被按進水盆里，冷水激得她渾身一顫。她屏住呼吸，在水中睜開眼，透過水面的波紋，她看到了蕭執(zhí)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她。
那眼神里沒有關(guān)切，沒有鄙夷，只有一種冰冷的探究。
“王爺，”姜晚見蕭執(zhí)一直沉默，忍不住開口，“這沈長生雖出身貧寒，但驗身結(jié)果并無異常。只是她身懷異術(shù)，留在宮中終究是個禍患，不如……”
“不如怎樣？”蕭執(zhí)打斷她，“娘娘是想說，一個救了陛下性命的功臣，僅僅因為出身貧寒，就要被貴妃隨意處置？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
“既然不敢，就按規(guī)矩來?！笔拡?zhí)驅(qū)動輪椅，來到沈長生面前。
沈長生從水中抬起頭，滿臉水珠，狼狽不堪，眼神驚恐。
蕭執(zhí)伸出手，用他那修長而冰涼的手指，輕輕拂過沈長生頸側(cè)的一片濕發(fā)。他的指尖若有若無地觸碰到了她耳后的皮膚。
沈長生全身僵硬。
那是她身上唯一一處沒有涂抹易容膠的地方，也是云姑姑留下的最后一個保險——那里本該有一個小小的疤痕，是小時候為了躲避追捕，云姑姑用香火燙出來的。但在入宮前夜，云姑姑用一種特殊的藥水腐蝕掉了那塊疤痕，只留下一點微紅的印記，看起來像是蚊蟲叮咬。
蕭執(zhí)的指尖在那微紅處停留了一瞬，隨即收回。
“行了?！彼?，“看夠了。沈長生，你今日起，調(diào)入御前針線房，專伺候陛下龍體的針灸調(diào)理。沒有本王的允許，不得離開御前百步。”
此言一出，滿殿皆驚。
姜晚臉色瞬間鐵青：“王爺！這……這不合規(guī)矩！御前之人，豈能如此草率……”
“規(guī)矩？”蕭執(zhí)冷笑，“昨夜陛下遇刺，身邊連個像樣的太醫(yī)都沒有。既然她懂醫(yī)術(shù)，放在御前，既能就近照顧，又能防備再有刺客。貴妃，你不會連陛下的安危都不顧了吧？”
姜晚被噎得啞口無言，只能眼睜睜看著沈長生被兩名黑羽衛(wèi)“請”出了翊坤宮。
沈長生跪在地上，渾身濕透，瑟瑟發(fā)抖。她知道，這只是暫時的安全。
蕭執(zhí)這是在將她放在火上烤。放在御前，看似是恩寵，實則是最危險的囚籠。她的一舉一動都將暴露在無數(shù)雙眼睛之下，包括蕭執(zhí)自己的眼睛。
“謝……謝王爺。”沈長生叩首，聲音因寒冷而發(fā)顫。
蕭執(zhí)沒有再看她，只是驅(qū)動輪椅，緩緩駛向殿外。經(jīng)過沈長生身邊時，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，低語了一句：
“沈家的丫頭，易容術(shù)倒是精進了不少。下次換藥的時候，記得把耳朵后面也涂上，蚊子不會只叮一邊?！?br>沈長生的血液瞬間冰涼。
他知道了！
他一直都知道！
她以為自己瞞天過海，卻不知在更高明的獵手面前，她的所有把戲都不過是拙劣的表演。
“是……奴婢記住了?！彼椭^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。
當沈長生被帶離翊坤宮時，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，眼神復(fù)雜。
姜晚坐在榻上，臉色陰沉如水。她輸了，輸?shù)脧貜氐椎住５⒉挥薮?，她嗅到了空氣中陰謀的味道。
“來人，”姜晚對心腹太監(jiān)低聲吩咐，“去查。查沈長生入宮前的一切。哪怕是把江南的水都攪渾，也要給本宮找出那個游方道士的底細！”
“是。”
太監(jiān)領(lǐng)命而去。
而此時的沈長生，已經(jīng)被黑羽衛(wèi)“護送”到了御前針線房。那是一間位于養(yǎng)心殿偏殿的小屋，陳設(shè)簡陋，卻守衛(wèi)森嚴。
她換上了一身干凈的宮裝，坐在銅鏡前，看著鏡中那個面色蒼白、眼神卻越來越亮的女子。
她摸了摸耳后那微紅的印記，那里還殘留著蕭執(zhí)指尖冰涼的觸感。
“王爺……”她對著鏡子，無聲地念著這兩個字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，“既然您這么想看戲，那臣女便為您演一出……好戲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那方繡著墨梅的手帕，輕輕擦拭著指尖。手帕上的梅花，在晨光中仿佛在雪地里燃燒。
驗身已過，但真正的考驗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