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方木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東邊才剛露頭的日頭還沒爬上坊墻，早市卻已經(jīng)鬧騰起來了。，魚尾巴在淺水里拍得噼啪響。**把半扇羊肉掛上鐵鉤，血水順著案板淌進(jìn)底下的木桶。胡商蹲在氈毯上撥弄著銅爐里的炭火，爐上架著鐵鏊，胡餅在油里滋滋作響。。旁邊賣草鞋的老漢已經(jīng)支好了攤子，正把一雙雙草鞋往木架上掛。老漢看見他，咧嘴一笑，露出缺了半邊的黃牙?！靶∽?，又來啦？昨兒你那個蛋，可真香。饞得我這不愛吃零嘴的都想來一個。”，把竹籃放在地上。今天他帶的東西比昨天多——二十個鹽焗蛋，十五張蔥花餅，都用干凈麻布蓋著。沒桌子，沒招牌，還是一塊青石板當(dāng)臺面?！袄险桑裉煲驳枚嘀x您照應(yīng)?！保瑥幕@子里摸出一張蔥花餅遞過去。，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，才接過餅：“這、這咋好意思……您嘗嘗，提提意見?！?，已經(jīng)蹲下來開始擺攤。他把麻布掀開一角，露出碼得整整齊齊的鹽焗蛋，又把蔥花餅一個個排在青石板上。，先湊到鼻子前嗅了嗅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。粗麥粉在齒間碎裂，蔥花的辛香溢出來，他嚼了兩下，眼睛瞪圓了?！斑@是面的？粗麥粉烙的。咋這么香？”老漢翻來覆去地看著手里的餅，像是要從里面找出什么機關(guān)，“你這娃子，腦子咋長的？”，只是低頭繼續(xù)擺弄他的攤位。但心里知道，這老漢的反應(yīng)和昨天的腳夫如出一轍——唐朝平民的日常飲食太單調(diào)了，主食就是粟米飯、麥飯、水煮的菜羹，偶爾有點腌菜就算開葷。蔥花餅這種用鐵鍋烙出來、帶著焦香和蔥香的干糧，對他們來說，是一種全新的味覺沖擊。
早市的人流漸漸密起來。
昨天買過鹽焗蛋的腳夫帶了兩個同伴來，指著蘇沐的攤子說“就這個就這個”，三個人各自掏了一文錢，各買了一個蛋，蹲在路邊吃得嘖嘖有聲。一個背孩子的婦人買了一碗雜糧粥，猶豫了半天又從袖子里多掏了一文錢，要了半張蔥花餅撕碎了泡在粥里喂孩子。孩子吃得滿臉都是，咯咯直笑。
蘇沐一邊收錢一邊記賬。一文、兩文、三文……他在心里默默盤算：到日中的時候，雞蛋賣了一大半，蔥花餅剩五張。進(jìn)賬大概三十文出頭，離日營業(yè)額五十文的目標(biāo)還差一截，但考慮到午市還沒開始，問題不大。
正想著，一個穿青色綢袍的中年人踱到了攤前。
這人約莫四十出頭，面容清瘦，下巴上留著三縷細(xì)髯，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，看著不像大富大貴，卻也不是平頭百姓。他站在蘇沐的攤位前，把鹽焗蛋和蔥花餅各看了半天，像是發(fā)現(xiàn)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。
“小郎君，你這餅，怎么是干的？”
蘇沐抬頭看了他一眼：“烙的。”
“烙的？”中年人不解地皺起眉頭，“胡餅是用爐子烤的，你這餅……沒有炭火氣，不像是爐子里出來的。也不像是蒸的，蒸餅沒有這層焦皮。倒像是……貼在什么東西上燙熟的?！?br>蘇沐心里一動。這人說話條理分明，觀察力驚人，顯然不是普通食客。
“小郎君用什么炊具做的？”中年人又問。
鐵鍋是蘇沐最大的秘密，他不可能告訴任何人。于是搖了搖頭，笑著說：“自家手藝，不便多言，還請見諒。您要不要嘗一個？”
中年人沒有追問，點了點頭，從袖子里摸出兩文錢，買了一個鹽焗蛋、一張蔥花餅。他沒有像其他食客那樣蹲在路邊吃，而是站在攤位前，先剝開蛋殼，小口小口地品嘗。吃完蛋，又撕下一角餅，在嘴里慢慢嚼著，嚼了很久，眼睛里閃著某種難以捉摸的光。
“這蛋，咸味入里，卻不齁；蛋白彈而不老，蛋黃沙而不散?；鸷蚰媚蟮卯?dāng)，鹽的比例也剛好?！彼袷窃谧匝宰哉Z，又像是在對蘇沐說話，“這餅，粗麥粉本應(yīng)澀口，但你揉面的手法不錯，醒面時間也夠，所以餅不僵。可惜缺了油，若是加點油脂，層次會更豐富?！?br>蘇沐真正吃了一驚。
這人不但能吃出他的做法，還能指出缺點和改進(jìn)方向。在貞觀年間，能對烹飪有這種理解的人，不是廚子，就是……
“在下馬周，字賓王，在門下省做個小小拾遺。”中年人拱了拱手，語氣謙和，“小郎君莫怪，在下只是好奇。這些吃食，與我平日所見大不相同。大唐軍中急行軍時備的干糧多是曬干的粟米飯團(tuán)和烤胡餅，硬得能砸死人，只能勉強果腹。若軍士能帶上這種干烙餅，不但扛餓，還好入口……還有這蛋，不水煮不火烤，制法若能推廣，百姓飲食也能多些花樣?！?br>他說完之后微微一頓，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半角餅，再抬起眼時，眼中那層審視悄然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溫和卻沉甸甸的鄭重：“在下只是隨口說說，小郎君不必介懷。這些吃食……很好?！?br>馬周。貞觀名臣，以清廉剛正、關(guān)心民瘼著稱。蘇沐記得馬周少時孤貧，當(dāng)過助教，做過州官幕僚，后來被李世民賞識，一路提拔到門下省。這人是從底層爬上來的，對市井小民的疾苦比那些世家子弟更了解。
“馬公過獎了。”蘇沐站起來，拱了拱手，“您說的油脂，小子也想加，只是現(xiàn)在還沒尋到合適的?！?br>“羊肉可煉油，芝麻可榨油，你若需要，我可以幫你問問胡商?！瘪R周道，“不白幫，下次你這攤子出了新品，給在下留一份就好?！?br>他說著，又從袖子里摸出五文錢，放在蘇沐的攤位上：“再給我包五個餅，我?guī)Щ匮瞄T給同僚嘗嘗?！?br>蘇沐包好餅遞過去，馬周接過，點點頭轉(zhuǎn)身走了。走出幾步，又回頭問了一句：“小郎君如何稱呼？”
“蘇沐?！?br>“蘇沐?！瘪R周重復(fù)了一遍，像是要把這個名字記在心里，“好，改日再來叨擾?！?br>馬周的身影消失在市集的人流里，蘇沐坐下來，盯著攤位上的銅錢發(fā)了一會兒呆。
他有種直覺——這人將來會成為他的貴人。不是因為馬周官有多大，而是因為兩個人骨子里其實是一種人：都是從底層爬上來的，都明白一塊餅、一碗粥對窮苦人意味著什么。
馬周剛才說的那番話，他越想越覺得耐人尋味——這人首先想到的不是這道吃食能賣多少錢，而是它能不能讓百姓的飲食多個花樣，能不能讓軍士在路上少受點罪。這種念頭，不是裝出來的。
午市的人流漸漸散了些。蘇沐的攤位前暫時沒了客人，他靠著土墻坐下，就著涼水嚼了半張蔥花餅。餅已經(jīng)涼了，硬了些，蔥香也散了七八分，但那股粗麥粉特有的谷物香甜還在，嚼久了回甘。
他吃著餅，翻出系統(tǒng)界面，盯著任務(wù)進(jìn)度。
日營業(yè)額目前三十八文，離五十文還差十二文。下午還有一波晚市，應(yīng)該能補齊。但這不是重點，他還在想馬周的話——“這餅不僵，可惜缺了油?！?br>缺油。對。蔥花餅有了油脂，外酥里嫩，層次分明，那才叫真正的蔥花餅。還有醬油。系統(tǒng)里的醬油粗配方已經(jīng)鎖定了，只要明晚完成任務(wù)就能解鎖。醬油加豬油，往熱騰騰的粟米飯上一澆，就算是見慣世面的長安人，也得把舌頭吞下去。
可他現(xiàn)在連一滴油都沒有。
想到這里，他站起身來，準(zhǔn)備去胡商聚集的“波斯邸”那邊轉(zhuǎn)轉(zhuǎn)。他需要知道這個時代的油料行情。馬周臨走時說可以幫他找芝麻油，那是好意，但在一位門下省官員的人情和自己主動打探路子之間，他得更信自己的腳步。
隔壁的老漢看他站起來，隨口問了一句：“蘇小子，收攤了？”
“還沒。老丈，您幫我看一下攤子，我去那邊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一會兒就回來?！?br>老漢點點頭，蘇沐便邁開步子，往西市深處走去。
西市的胡商聚集區(qū)在西市西北角，被唐人稱做“波斯邸”。這里和東邊的**攤位截然不同，街巷更窄，貨品更雜。
蘇沐一路看過去。一袋袋胡椒、蓽撥、安息茴香堆在氈毯上，旁邊擺著成捆的乳香和沒藥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辛香味。幾個高鼻深目的胡商蹲在地上，用半生不熟的唐話跟客人討價還價，手勢翻飛。
他在一個擺滿瓦罐的攤位前停下來。一個絡(luò)腮胡子的胡商正打開罐口，用木勺舀出一勺琥珀色的液體，給一個穿綢衣的唐人買主看。陽光照在勺子上，液體流動時泛著金亮的光澤。
“芝麻油，”胡商用生硬的唐話念著，“波斯的，最好?！?br>那個唐人買主湊近了聞，蘇沐也下意識地偏過視線去嗅。那股濃郁的油脂香氣順著風(fēng)飄過來，醇厚，飽滿，帶著炒芝麻特有的焦香。他腦子里瞬間閃過蔥花餅淋上芝麻油的畫面。
“這一罐多少？”唐人買主問。
“一千二百文。”胡商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數(shù)，補充道，“這是今年新到的，貨少?！?br>一千二百文。蘇沐默默在心里換算了一下——這一罐芝麻油看上去也就十斤左右，單價合到一百二十文一斤。按照唐初的物價，粟米一斗三文，羊肉一斤十文，這芝麻油的價格，是羊肉的十二倍。
是奢侈品。
他轉(zhuǎn)身離開，又轉(zhuǎn)了幾家胡商鋪子，打聽羊油和芝麻油的價格。結(jié)果都差不多——羊油稍便宜，一斤也要四五十文，而且大多是連著肉一起賣，單獨煉好的油極少。芝麻油更貴，基本上只有權(quán)貴和富商才買得起。
平民百姓做菜，要不就是水煮，要不就是烤，油脂對底層百姓來說是近乎奢侈品的東西。難怪蔥花餅?zāi)茏屗麄兂缘窖壑樽拥沙鰜怼皇且稽c鐵鍋烙出來的焦香，就足夠驚艷了。
蘇沐站在波斯邸的街口，看著胡商們進(jìn)進(jìn)出出。駱駝臥在路邊反芻，嘴角掛著白色的唾沫。遠(yuǎn)處傳來胡笳的低咽，混著香料攤上的吆喝聲，在午后的陽光里纏成一團(tuán)。
他掉頭往回走。
油脂的事急不得，得等攢夠了錢再說。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固定攤位支起來。五十文日營業(yè)額的硬指標(biāo)，明天是他最后一天。
走回自己攤位的路上，他注意到路邊有個賣木器的攤位，攤主正在給客人裝貨，旁邊堆著碎木料和半成品。蘇沐停下腳步，目光落在一塊兩尺見方的木板邊角料上——板子不算平整，邊角有些毛刺，但勝在方正，而且夠大。
“老丈，這板子怎么賣？”
木器攤主是個駝背的老匠人，抬頭瞥了他一眼：“那個，邊角料，不要錢。你要就拿走?！?br>蘇沐把那塊木板撿起來，掂了掂。不重。夾在腋下正好。他又管攤主借了塊炭，在木板上端端正正寫下四個字——
鹽焗蛋·蔥花餅。
末了又在下頭加了一行小字：西市東角，每日早午出攤。
他把木板夾在腋下，謝過攤主，回到自己攤位。
隔壁賣草鞋的老漢看到他拿塊木板回來，湊過來一看，咧嘴笑了：“你這娃子不認(rèn)字吧？這上頭寫的啥？”
“鹽焗蛋和蔥花餅?！碧K沐把木板立在攤位前，用兩塊石頭抵住，“老丈，這樣就不怕人家找不著了?！?br>老漢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：“你說你，手藝這么好，咋就想不開在西市擺攤呢？去東市，去平康坊，那里有錢人多，東西能賣上價?！?br>“西市挺好的?！碧K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“這里離我住的地方近，街坊也多，我做的東西他們吃得起?！?br>剩下半句他沒有說出口——系統(tǒng)的主線任務(wù)是積累平民聲望，從這里做起，才最踏實。
下午的日頭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坊墻上方，把影子拉長。過來買餅和蛋的人明顯比上午少。蘇沐一邊照看攤位，一邊用剩柴火棍加固木板招牌，偶爾回應(yīng)兩句旁邊老漢的嘮叨。
等到傍晚，他把最后兩張蔥花餅低價賣了，收攤，然后蹲在攤位前把銅錢一枚枚數(shù)清。今天進(jìn)賬四十三文。加系統(tǒng)之前獎勵的五十文，再扣掉買面的六文，手頭一共八十七文現(xiàn)金，外加一小塊碎銀。
離目標(biāo)還差七文。
明天是最后一天，必須補上。
他把銅錢收進(jìn)錢袋，木板招牌夾在腋下，竹籃挎在臂彎。暮色漫上來，西市的攤位陸續(xù)收攤，炊煙從各坊升起，長安城沉浸在傍晚特有的灰藍(lán)色薄暮里。
走出西市東門的時候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，停下腳步回頭望去。
暮色下的西市漸漸安靜下來，幾個晚歸的胡商正在收攤。沒有人在看他。沒有人注意一個挎著竹籃、夾著木板招牌的少年。
他回過頭，往坊巷的方向走去。
明天，他得想辦法去趟東市。不只是為了賣東西——他還需要打聽打聽，這個時代的廚具、食材、調(diào)料，到底是個什么行情。要做到真正的“差異化”，光靠鹽焗蛋和蔥花餅還不夠。
木板招牌在腋下硌得生疼，但他沒有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