喪葬見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聽到隔壁林嬸跟母親說話的聲音：“……昨晚上走的，好好的一個人，說沒就沒了?！彼樟藙荩驹诨h笆墻邊聽了一耳朵。丁六公是村里年紀(jì)最大的老人，今年七十三，耳背得厲害，平時坐在榕樹下打瞌睡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前幾天還見他蹲在門口抽旱煙，煙鍋子磕得梆梆響，沒想到這么快就走了?！捌呤?，八十四，**不請自己去。”林氏嘆了口氣，“六公這輩子，不容易。可不是?！绷謰饓旱土寺曇?，“聽說六公走的時候，眼睛沒閉上，嘴巴也張著，像是要說什么。他媳婦給他抹了好幾次眼皮，就是合不上。”，心里動了一下?！怂乐笱劬Σ婚]，要么是心中有未了之事，要么是死得不甘心。但這也不一定，有些老人就是天生眼皮松，死后肌肉收縮，自然就合不上了。他決定去看看。，他跟母親說了一聲，往丁六公家走去。，離王寡婦家不遠(yuǎn)。三間土坯房，院子比丁越家大不了多少，門口已經(jīng)掛上了白布，幾個婦女在院子里幫忙張羅喪事。丁六公的兒媳蹲在灶臺前燒紙錢，火光映在她臉上，明滅不定。他兒子丁大牛站在門口招呼來吊唁的鄉(xiāng)親，眼眶紅紅的，嗓子啞得說不出話。。正屋里搭了一塊門板，丁六公躺在上面，身上蓋著白布，臉上蓋著一張黃紙。門板前擺著一張供桌，上面放著香爐、蠟燭、幾碟供品。香爐里插著三炷香，煙霧繚繞，嗆得人眼睛發(fā)酸。，而是站在門口觀察。，跟他前世在電影里看到的差不多——靈堂設(shè)在正堂，死者頭朝里腳朝外，腳邊放一盞長明燈，燈碗里倒?jié)M了菜籽油，燈芯是新的，火苗穩(wěn)穩(wěn)地?zé)９┳老旅娣胖粋€瓦盆，是給死者燒紙錢用的。門檻上撒了一層灰，是石灰，白色的，細(xì)細(xì)的一線，從門檻一直撒到院子里。。石灰是用來防煞的，人死之后，**會散發(fā)尸氣，石灰能中和一部分。但丁六公家的石灰撒得太薄，有些地方還被踩散了，效果大打折扣。他又看了看門框——兩邊都貼了黃紙，上面畫著符，筆畫歪歪扭扭，跟他在王寡婦家看到的門神像一樣，是鎮(zhèn)上周道士的手筆?！靶≡?，你也來了？”丁大牛走過來，聲音沙啞。“大牛叔，我來給六公上炷香?！倍≡焦郧傻卣f。，帶他到供桌前。丁越拿起三炷香，在蠟燭上點燃，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，把香**香爐里。他的個子矮，要踮著腳尖才能夠到香爐，插香的時候，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門板上的**。
白布下面，**的輪廓清晰可見。丁六公生前瘦小，死后更是縮了一圈，像一根干枯的樹枝。臉上的黃紙被呼吸吹得微微起伏——不，不對，人死了怎么會有呼吸？丁越仔細(xì)看了一眼，是風(fēng)，穿堂風(fēng)吹得黃紙在動。
但他注意到一個細(xì)節(jié)：黃紙下面，丁六公的嘴是張著的，下巴微微凸起，把黃紙頂出一個弧度。
“大牛叔，六公的嘴……是合不上嗎？”丁越問。
丁大牛的臉色變了變，低聲說：“你看到了？從昨晚上到現(xiàn)在，合了好幾次，就是合不上。他媳婦說，怕是有什么心愿未了。”
丁越?jīng)]有接話。他又看了一眼門板——丁六公的腳邊放著長明燈，燈芯是新?lián)Q的，但燈碗里的油只有半碗，而且燈芯的位置偏了，偏向內(nèi)側(cè)。按照規(guī)矩，長明燈的燈芯要朝外，照亮死者去陰間的路。偏了，路就照不亮。
他沒有說。這些東西，說了也沒人信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，鎮(zhèn)上請的道士來了。
來的是周道士，丁越見過的。五十來歲，矮胖身材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灰的道袍，頭上挽著髻，插一根木簪，手里拎著一把桃木劍，劍鞘上的漆都掉了。他身后跟著兩個年輕后生，抬著一筐做法事的家伙什——鑼鼓、鐃鈸、經(jīng)幡、香燭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匕徇M(jìn)來。
丁越站在角落里，冷眼看著。
周道士進(jìn)了院子，先跟丁大牛寒暄了幾句，無非是“節(jié)哀順變老人家高壽，是喜喪”之類的話。然后他走到靈堂前，看了一眼門板上的**，臉色變了一下——很細(xì)微的變化，但丁越捕捉到了。
“這……老人家走的時候，眼睛和嘴都沒合上？”周道士問。
“是，合不上?！倍〈笈３蠲伎嗄槨?br>“沒事沒事，做場法事就好了?！敝艿朗繑[了擺手，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丁越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法事從午時開始。
周道士穿上正式的法衣——一件繡著八卦圖案的綢緞袍子，寬寬大大，穿在他身上像是借來的。他點上香，燒了紙錢，敲著木魚開始念經(jīng)。念的是什么，丁越聽不太清，像是《太上洞玄靈寶天尊說救苦拔罪妙經(jīng)》，又像是《元始天尊說**得道真經(jīng)》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很多地方念錯了，跳了好幾段。
丁越前世研究過**經(jīng)典，雖然不敢說精通，但基本的**還是能聽出來的。周道士念的這段，至少漏了三處重要的咒語，還把“太上”念成了“太尚”，把“拔罪”念成了“拔最”。
他忍著沒有笑出聲。
念完經(jīng)，周道士拿起桃木劍，在靈堂前舞了一通。劍法毫無章法，與其說是舞劍，不如說是揮柴刀，左一下右一下，差點把供桌上的香爐碰翻。舞到最后，他猛地刺向門板前的瓦盆，“啪”的一聲，把盆子打翻了，紙錢灰揚(yáng)了一地。
“好了好了，魂已引渡，可以蓋棺了?！敝艿朗渴樟藙Γ亮瞬令~頭上的汗。
丁越看著地上翻倒的瓦盆，又看了看門板上丁六公張著的嘴，心里冷笑?；暌闪耍孔爝€是張著的，眼睛還是沒閉上，這叫引渡了？
但他什么都沒說。
蓋棺的時候，丁大牛把丁六公臉上的黃紙揭下來，要給他最后合一次嘴。丁越擠過去看了一眼——丁六公的嘴張得比之前還大，下巴僵硬，像是被什么東西撐住了。他媳婦用手按了好幾次，按不下去，急得直哭。
“周師父，這……”丁大?？聪蛑艿朗?。
“沒事沒事，人死了肌肉僵硬，正常?！敝艿朗坎灰詾橐?，“蓋了棺就好了?！?br>丁大牛將信將疑，但還是讓人把棺蓋合上了。棺材是杉木的，薄得很，漆都沒上，是丁六公生前自己打的。棺蓋合上的時候，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響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被壓住了。
丁越站在人群后面，聽到那聲響，心里莫名地不舒服。
下葬的時辰定在第二天卯時。丁越?jīng)]有去墳地，而是留在村里，繞著丁六公家走了一圈。
他在后墻根下發(fā)現(xiàn)了一樣?xùn)|西——一根斷了的桃木釘，手指長短，一頭削尖，釘在墻根底下，露出半截。桃木釘是鎮(zhèn)宅用的，一般釘在房子的四個角上，用來擋煞。但這根釘子斷了，斷面是新的，木頭茬子還很鋒利。
丁越蹲下來，用指甲摳了摳釘子周圍的土。土是松的，像是最近被人動過。他拔起釘子，翻過來看了看——釘身上刻著幾道淺淺的符文，被泥土糊住了，看不清楚。他用手指擦了擦，符文露出來，筆畫很簡單，但跟周道士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符不一樣，這幾道符文是有章法的，雖然粗糙，但能看出來是正經(jīng)的鎮(zhèn)宅符文。
誰釘?shù)模渴裁磿r候釘?shù)?？為什么斷了?br>丁越把釘子揣進(jìn)懷里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下午，丁越去了一趟村后山坡。父親的墳在大樟樹下，他跪在墳前，把懷里的桃木釘掏出來，放在石碑上。
“爹，村里又有人走了。”他輕聲說，“丁六公，您認(rèn)識的。”
風(fēng)吹過大樟樹，樹葉沙沙響。
“我在他家的墻根下找到這根釘子。斷了，像是被人撬斷的。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，但我總覺得不對?！?br>他跪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把釘子重新揣好，下山。
回到家，母親正在院子里曬被子?？吹剿貋?，問了一句：“六公下葬了？”
“嗯。”丁越應(yīng)了一聲，沒有多說。
那天晚上，他坐在桌前，就著煤油燈的光，把那根桃木釘翻來覆去地看。釘子上的符文他描了好幾遍，越看越覺得眼熟——在九叔畫的符里，有一種叫“鎮(zhèn)宅符”，符文的結(jié)構(gòu)跟這個很像。但九叔的符比這個復(fù)雜得多，這個簡化了很多，像是……像是民間流傳的簡化版。
他翻開孫德明給他的《魯班經(jīng)》殘卷，在里面找到了一頁關(guān)于“鎮(zhèn)宅術(shù)”的記載——
“凡起屋造宅，必于四角釘桃木釘，刻鎮(zhèn)宅符文于上，可擋煞氣，保家宅平安。桃木釘以百年桃木為佳，釘入地三尺，永不可拔。若釘斷，則煞氣入宅，家宅不寧。”
丁越的目光停在“若釘斷，則煞氣入宅”這八個字上。
丁六公家的桃木釘斷了，是自然斷裂，還是人為撬斷的？如果是人為的，誰干的？為什么？
他想起父親筆記里寫的那句話——“有人挖開了丁老六的墳，破了封尸的符?！?br>挖墳，破符，走尸起尸。撬釘，斷符，煞氣入宅。這兩件事，像兩條線，在黑暗中慢慢地靠近。
丁越把釘子收好，吹滅了燈。
窗外，月亮被云遮住了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遠(yuǎn)處黑風(fēng)嶺的方向，又傳來一聲嚎叫，比前幾天更近了。
三天后，丁六公家出事了。
那天夜里，丁大牛被一陣響聲驚醒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院子里走動。他披著衣服出去看，什么都沒看到，但雞窩里的雞少了兩只，地上有血，還有一串腳印——很大的腳印，五個腳趾頭的印子清清楚楚，指甲的部分深深嵌進(jìn)泥里。
跟那天晚上在丁越家院門外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村里人又開始慌了。丁伯去找周道士，周道士來了一趟，在院子里貼了幾張符，說“沒事了”。但第二天晚上，丁大牛家的狗又沒了，只剩下一地毛和血。
丁伯又去找周道士，周道士這次沒來，托人帶話說“有事走不開”。
村里人議論紛紛，有人說黑風(fēng)嶺的臟東西下山了，有人說丁六公死得不甘心，回來找家里人。丁大牛嚇得不敢睡覺，每天晚上把門閂得死死的，在門口撒了一地糯米。
丁越站在自家院門口，看著遠(yuǎn)處的黑風(fēng)嶺。
他知道，周道士靠不住。九叔又不在。能處理這件事的，只有他自己。
但他現(xiàn)在的能力，能行嗎？
他回到屋里，把那本《魯班經(jīng)》殘卷翻到“鎮(zhèn)尸法”那一頁。上面的文字他看了無數(shù)遍，每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，但從來沒有真正用過。他需要一具**來練手，可他上哪里去找新鮮的**？
亂葬崗。
丁越咬了咬牙，下定了決心。
那天晚上，月亮很亮。丁越等母親睡熟之后，悄悄出了門，往后山走。他的手心里攥著幾張符——辟邪符、鎮(zhèn)尸符，還有一張他從《魯班經(jīng)》里學(xué)來的“定魂符”，畫得歪歪扭扭，靈氣灌進(jìn)去之后只亮了一瞬就暗了，但他沒有更好的了。
后山的亂葬崗在村子北邊，是一片緩坡，上面零零散散地立著幾十個墳頭，大多沒有墓碑，只有一堆黃土，上面長滿了草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草葉沙沙響，像是有無數(shù)張嘴在竊竊私語。
丁越站在亂葬崗邊緣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月光下，那些墳頭像一個個饅頭，安靜地蹲在那里。他注意到了一個墳頭——在亂葬崗最邊上，靠近山崖的地方，那里的土是新的，草還沒長起來，墳頭上沒有壓紙錢，也沒有插香。
他走過去，蹲下來看。土很松，像是被人翻過。他用手指撥開表層的土，看到下面埋著一塊木板，木板上有字——“丁門六公之墓”。
這是丁六公的墳。
不對。丁六公的墳不是埋在村東頭的祖墳里嗎？丁大牛說過，**生前交代過，要埋在祖墳里，跟祖宗們在一起。怎么會在亂葬崗？
丁越的心跳加速了。他站起來，在亂葬崗上轉(zhuǎn)了一圈，找到了另一個新墳——這個墳頭更小，土更新，上面插著一根哭喪棒，已經(jīng)被風(fēng)吹倒了。他撥開土，看到一塊薄木板，上面寫著“丁六公”三個字，字跡潦草，像是匆忙中刻上去的。
兩個墳？同一個人的？
丁越的腦子飛速轉(zhuǎn)動。他突然想起丁大牛說過的話——“我爹說了，要埋在祖墳里?！钡×膲炘趺磿霈F(xiàn)在亂葬崗？除非……祖墳?zāi)沁吀緵]埋進(jìn)去。
有人把丁六公偷偷埋在了亂葬崗，又在祖墳?zāi)沁呑隽藗€假墳？
為什么？
丁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。他想起那根斷了的桃木釘，想起丁六公合不上的嘴和閉不上的眼睛，想起那串大腳印，想起丁大牛家被**的雞和狗。
一個念頭在他腦中成形——
有人在搞鬼。不是鬼，是人。這個人害了寶兒，又害了丁六公，還害了**。
丁越站在那里，月光照在他臉上，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在亂葬崗上待了很久，最后在一棵枯樹下找到了一截桃木枝——干的，年頭不短了，但還結(jié)實。他撿起來，揣進(jìn)懷里。又在地上撿了幾塊碎瓦片，用石頭砸成尖角，也揣進(jìn)口袋。
然后他回到丁六公真正的墳前，蹲下來，用手把墳頭的土扒開。土很松，扒了沒幾下，就露出了棺材板。棺材很薄，是杉木的，跟他在丁大牛家看到的那口一模一樣。他用桃木枝撬開棺材板的一角，往里看——
棺材是空的。
什么都沒有。連塊骨頭都沒有。
丁越的脊背一陣發(fā)涼。他站起來，把土重新推回去，盡量恢復(fù)原樣。然后他快步下山，腳步比任何時候都快。
回到家，他沒有點燈，直接坐到桌前，把那根斷了的桃木釘和那截桃木枝并排放在一起。釘子上的符文，桃木枝的顏色，棺材里的空蕩蕩……這些碎片在他腦中拼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有人在收集**。
丁老六的**，丁六公的**，還有……**的**？
丁越猛地站起來，椅子倒在地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響。里屋傳來母親的聲音：“越兒？怎么了？”
“沒事，娘，椅子倒了?！彼€(wěn)住聲音，把椅子扶起來。
他坐在黑暗中，雙手交握，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。
三年前，有人挖了丁老六的墳，破了封尸的符，導(dǎo)致走尸起尸，**被走尸抓傷，中毒而死。三個月前，有人害死了寶兒，偽裝成淹死?，F(xiàn)在，有人撬斷了丁六公家的桃木釘，偷走了丁六公的**。
這三件事，是同一個人干的。
這個人，就在丁家村。
丁越閉上眼睛，腦中閃過一張張面孔——丁二狗已經(jīng)被抓走了，不是他。丁老財？不像，他有的是錢，用不著干這種事。丁大山？他天天在山上打獵，有機(jī)會接觸**，但他為什么要這么做？
他想了很久，沒有答案。
第二天一早，丁越去找了丁伯。
“丁伯，六公的墳埋在哪兒了？”
丁伯正在吃早飯，聽到這個問題，筷子頓了一下：“你問這個做什么？”
“我想去給六公上炷香。”
丁伯看了他一眼，目光有些復(fù)雜：“在村東頭祖墳里，你去找大牛，讓他帶你去。”
丁越謝過丁伯，出了門。但他沒有去找丁大牛，而是直接去了村東頭祖墳。祖墳在村東頭的一塊高地上，面朝水田，背靠矮山，**不錯。他找到丁六公的墳——新墳，墳頭堆得高高的，前面立著一塊薄石板，上面刻著“丁公六公之墓”，字跡歪歪扭扭，一看就是倉促刻上去的。
他繞著墳頭轉(zhuǎn)了一圈，發(fā)現(xiàn)墳?zāi)_有一處土是塌的，露出一個拳頭大的洞。他蹲下來，往里看——黑洞洞的，什么都看不見。他伸手進(jìn)去摸了一下，摸到一塊木頭，是棺材板。棺材板是濕的，有股腐臭味。
他縮回手，手指上沾了一層黑泥。
他又在墳頭周圍轉(zhuǎn)了一圈，發(fā)現(xiàn)墳后面的草叢里有一塊被踩過的痕跡，草倒了一片，像是有人在這里蹲過很久。草叢里還有一樣?xùn)|西——一個煙鍋子，銅的，上面刻著一個“金”字。
丁越撿起煙鍋子，翻來覆去看了看。
金？
他把煙鍋子揣進(jìn)懷里，站起來，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路，他遇到了丁大山。丁大山扛著**，正準(zhǔn)備上山，看到丁越，叫住了他：“小越，你跑祖墳?zāi)沁呑鍪裁?？?br>“去給六公上炷香?！?br>丁大山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他來的方向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：“小越，你最近老是往這些地方跑，**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。”
丁大山沉默了一下，壓低聲音：“小越，叔跟你說句實話。六公的事，不簡單?！?br>丁越的心跳了一下：“怎么不簡單？”
“六公死的那天晚上，我在山上打獵，看到一個人影從六公家那邊跑出來，往黑風(fēng)嶺方向去了?！倍〈笊降穆曇魤旱煤艿?，“我追了一段，沒追上，但看到那人腳上穿的是——官靴?！?br>“官靴？”丁越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**的人穿的那種靴子，厚底，黑面，走路有響聲?！倍〈笊綋u了搖頭，“也可能是看錯了，天太黑，說不準(zhǔn)。”
丁越?jīng)]有說話，但他的腦子飛速轉(zhuǎn)動。官靴？任家鎮(zhèn)方圓幾十里，能穿官靴的只有一個人——鎮(zhèn)長。但鎮(zhèn)長跟丁六公能有什么瓜葛？
他謝過丁大山，快步往家走。
回到家，他把煙鍋子掏出來，放在桌上。銅煙鍋子，用得年頭不短了，鍋底積了厚厚一層煙油，鍋身上刻著一個“金”字。金先生？金先生不姓金嗎？他叫金什么來著？
丁越突然想起，在鎮(zhèn)上茶館聽書的時候，有人提過一句——金先生大名金盛昌，是任家鎮(zhèn)的**先生，跟鎮(zhèn)長是拜把子兄弟。
金盛昌。鎮(zhèn)長。官靴。煙鍋子。
這些碎片像是被一根線串了起來。
丁越把煙鍋子收好，坐在桌前，盯著窗外的黑風(fēng)嶺，一直坐到天黑。
那天晚上，他沒有去亂葬崗，也沒有去祖墳。他坐在家里，把那本《魯班經(jīng)》殘卷翻到最后一頁，上面寫著幾行字——
“厭勝之術(shù)，以物傳力。然術(shù)有反噬，用之者必承其果。善用者善終，惡用者惡報。天道循環(huán)，報應(yīng)不爽?！?br>丁越的手指在那幾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他不信天道，也不信報應(yīng)。他信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在這亂世里，要想活得好，就得比別人強(qiáng)。強(qiáng)到?jīng)]有人敢欺負(fù)你，強(qiáng)到能保護(hù)你在乎的人。
窗外的月亮升到了天頂，銀白色的光穿過窗欞，落在他面前的桌上。
他把煙鍋子揣好，把那根斷了的桃木釘也揣好，又把那截桃木枝削成尖尖的木楔子，用朱砂在上面畫了一道符。
然后他吹滅燈，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
明天，他要再去一趟黑風(fēng)嶺。
這一次，他要找到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