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父親的百日祭那天，決定跟我媽斷絕關系的。

那天她站在臺上，胸前別著“感動全市年度人物”的紅綬帶。大屏幕播放救援錄音：

“林主任不顧同在現(xiàn)場的丈夫和兒子，將唯一一輛救護車調(diào)往*區(qū)......”

*區(qū)有個副局長，他女兒只是骨折。

而我和我爸，就在*區(qū)對面馬路的A區(qū)，隔著一條斑馬線，三百米。

我媽一個電話，救護車拐了彎。

我們等了一個小時。

我爸沒等到。

我等到的是下半身癱瘓。

領獎臺下，副局長一家圍著她哭謝。

全場起立，掌聲如潮。

“作為急救中心主任，我有義務做出最佳的方案選擇?！?br>
她說完，又鞠了一躬。

好一個大公無私。

“您的大公無私，我和爸消受不起?！?br>
沒人聽見。

歡呼聲太大了。

閃光燈打在她身上，紅綬帶亮得刺眼。

我垂下眼，轉(zhuǎn)了一下輪椅，背對那片沸騰的燈光：

“從今往后，您繼續(xù)當您的英雄。我這個殘廢，就不給您丟人了?！?br>
......

“從今往后，您繼續(xù)當您的英雄。我這個殘廢，就不給您丟人了?！?br>
我轉(zhuǎn)著輪椅朝禮堂大門走去。

身后雷鳴般的掌聲震得我雙耳發(fā)麻。

大屏幕上的傷感音樂還在循環(huán)播放。

“林越?！蹦赣H的聲音在背后響起。

她的語氣隔著麥克風，帶著長期發(fā)號施令的威嚴。

我沒有停下。

輪椅碾過紅毯，發(fā)出沉悶的摩擦聲。

“你站住?！蹦赣H從臺上快步走下來，皮鞋踩得地磚咔咔作響。

她擋在我的輪椅前面。

那條紅綬帶垂在我的眼前，像一灘刺眼的血。

“今天這么隆重的場合，你板著個臉給誰看?！彼碱^緊鎖。

我抬起頭。

這張臉我看了二十年，此刻只覺得陌生得可怕。
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，您記得嗎?！蔽移届o地看著她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“今天是我爸的百日祭?！?br>
母親的臉頰**了一下，眼神有些閃躲。

“人死不能復生。我工作忙，市里安排的表彰會推不掉。等結束了我去給他燒紙?！?br>
“不用了?！蔽疑焓职醋∈ブX的大腿。

“他生前嫌你身上消毒水味重，死后應該也不想聞。”

“林越，你怎么跟我說話的。”母親臉色一沉。

旁邊的副局長夫人立刻湊了過來，臉上堆著虛偽的笑。

“哎呀小林啊，**這是舍小家為大家。你也是成年人了，要懂事。”

副局長的女兒楚楚也站在一旁。

她腿上打著輕薄的石膏，靠在名牌拐杖上。

“就是啊。林阿姨救了我，我們?nèi)叶加浿髑槟?。你干嘛非要在這個時候鬧脾氣?！?br>
我看著楚楚那張白凈的臉。

車禍那天，她只是小腿骨折。

而我和我爸被卡在變形的車廂里。

我爸的肋骨扎進了肺里，每呼吸一口氣都在**。

我的雙腿被壓成了一團爛肉。

我親眼看著就在街對面的救護車，突然調(diào)轉(zhuǎn)車頭，開向了楚楚的方向。

因為林玉蘭在電臺里說。

不能讓人說我****，先去*區(qū)。

“懂事?！蔽衣捉乐@兩個字。

我轉(zhuǎn)頭看向母親。

“林主任，車禍現(xiàn)場A區(qū)距離救護車三百米。*區(qū)距離救護車兩公里?！?br>
“A區(qū)兩人重傷瀕死。*區(qū)一人小腿骨折。”

母親的脊背瞬間繃直。

“當時情況混亂，我收到的報告不準確。作為調(diào)度......”

“作為調(diào)度，你聽出了我爸的聲音。”我打斷她。

我盯著她的眼睛。

“你在對講機里聽見我喊媽了?！?br>
周圍頓時安靜下來。

記者的鏡頭悄悄對準了這邊。

母親咬緊了牙關，壓低聲音。

“你非要在今天讓我下不來臺是不是。我是急救中心主任，如果我先把車派給自己的丈夫和兒子，別人會怎么說我?！?br>
“別人會說你****。會說你沒有職業(yè)道德。”我替她補全了邏輯。

“所以為了你清正廉潔的名聲，我爸就該死。我就該一輩子坐在輪椅上?！?br>
“那是意外?！蹦赣H拔高了音量。

“調(diào)度有調(diào)度的規(guī)矩。我不能因為你們是我的家屬就搞特殊?！?br>
搞特殊。

這三個字我聽了二十年。

“你救副局長的女兒，就不算搞特殊?！?br>
我扯起嘴角，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
“林主任，您的避嫌，真是精準扶貧啊?！?br>
“啪?！?br>
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臉上。

左臉**辣地疼，口腔里泛起血腥味。

全場鴉雀無聲。

母親的手停在半空中，胸口劇烈起伏。

“我林玉蘭行得正坐得端。你如果非要這么想我，那就是我教育失敗?！?br>
副局長趕緊上前拉住她，假惺惺地勸和。

“老林別生氣。孩子殘疾了心里有怨氣，能理解?！?br>
殘疾。

這兩個字像刀子一樣捅進我的耳朵。

我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跡。

我伸手抓住她胸前那枚耀眼的獎章。

用力一扯。

別針劃破了她的制服，獎章掉在地上，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

“你干什么?！蹦赣H尖叫出聲。

我彎下腰，撿起那枚獎章，狠狠砸在輪椅的金屬輪*上。

獎章碎成了兩半。

“從今天起，你沒有丈夫，也沒有兒子?！?br>
“你可以永遠做你完美無瑕的林主任了?！?br>
我轉(zhuǎn)動輪椅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，離開了禮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