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見。
小磊從沖鋒衣內(nèi)兜里掏出一疊東西。
藥房小票、轉(zhuǎn)賬截圖的打印件、門診**，用一根橡皮筋箍著。
他遞到我面前。
“方醫(yī)生。這是三年的花銷。一共十一萬四千三。都是我自己出的。有憑有據(jù)，每一筆都對得上?！?br>最上面那張小票，日期是去年七月。金額三百二十六塊。藥房蓋的紅章已經(jīng)糊了。
小票空白處有一行圓珠筆字，墨跡洇開了一半。
“爸的降壓藥，不能斷?！?br>陳雅琴瞟了一眼那疊紙，冷笑。
“跑外賣的，一個月掙幾個錢？這些條子是真是假誰知道？方醫(yī)生，您可別被人當槍使了?！?br>她老公許浩適時出現(xiàn)了。
換了休閑外套，手里拎著一袋全家便利店的面包，還有兩杯星巴克。
一杯遞給陳雅琴。
另一杯舉到我跟前。
“方醫(yī)生，辛苦了，來一杯？”
我沒接。
他收回手，不尬不惱，抿了一口咖啡，語氣誠懇。
“方醫(yī)生，老爺子的治療我們?nèi)ε浜?。該簽字簽字，該交費交費。就一個要求——全力施救。不惜代價?！?br>陳雅琴在旁邊淚眼婆娑地點頭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
她腳上那雙高跟鞋的底子已經(jīng)磨掉了一層漆。
如果真“不差錢”，不至于穿一雙掉漆的鞋。

兩天后，初二。
陳雅琴在醫(yī)院對面的如家開了間房，標間，一晚一百九。
她沒來守夜。
說是自己身體吃不消，需要休息才能保持精力“應對后續(xù)”。
許浩在酒店大堂蹭WiFi辦公，鍵盤敲得噼啪響。
守在ICU外面走廊里的，從頭到尾只有兩個人。
孫秀蘭和孫小磊。
老**從家里帶了一床舊棉被，鋪在連排椅上，和衣而臥。小磊沒處躺，找護士要了兩張報紙，墊在地上，背靠著墻，腿蜷起來，頭盔扣在膝蓋上當枕頭。
凌晨四點，我出來看了一眼。
老**縮在被子里一動不動。小磊坐在地上，手機開著外賣平臺的接單界面，設了鬧鐘，五點半要起來跑早高峰。
他沒睡著。
他在翻手機相冊。
停在一張照片上，我掃到了。
是張全家福。
老爺子陳德福站在中間，左手摟著孫秀蘭，右手搭在小磊肩上。三個人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下面，**是老舊的**樓，六樓窗臺上晾著床單。
日期標注是去年春天。
三個人都在笑。
笑得很普通。
普通到讓人嗓子發(fā)緊。
初三上午。
我例行查房，出來后告知家屬目前的情況。
陳雅琴來了，換了身黑色高領(lǐng)毛衣，妝容精致。
她拉著我的手，指甲修得很整齊。
“方醫(yī)生，我昨晚一夜沒合眼，一直在查腦干出血的資料。網(wǎng)上說有一種神經(jīng)營養(yǎng)因子注射，很貴，但有效。你們能不能用？”
我告訴她，那東西沒有循證醫(yī)學的證據(jù)支持。
她不死心：“那免疫球蛋白呢？丙球？”
我說跟腦干出血沒關(guān)系。
許浩插嘴：“方醫(yī)生，我們不是質(zhì)疑你的專業(yè)，但你們這畢竟是地級市醫(yī)院。是不是考慮轉(zhuǎn)院？我聯(lián)系了上海那邊——”
我打斷他：“轉(zhuǎn)院路上顛簸，以目前的狀況，到不了上海?！?br>他閉了嘴。
陳雅琴眼圈又紅了。
真紅還是假紅，我分不清了。也懶得分。
當天下午，發(fā)生了一件事。
護士小周在整理四號床——就是陳德?！赃叺膬ξ锕駮r，發(fā)現(xiàn)鎖被撬過。
柜子里放的是病人的隨身物品。孫秀蘭送來的一個藍布包，里面有老爺子的***、戶口本、一串鑰匙、還有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信封還在，但被拆開過。
原來封口是用漿糊粘的，現(xiàn)在漿糊裂了，紙邊有新的折痕。
小周跑來跟我報告。
我問她，今天誰進過家屬儲物間。
她翻了登記本。
上午十點十七分，陳雅琴，簽名字跡潦草，備注寫的是“拿父親的保暖內(nèi)衣”。
但儲物柜**本沒有什么保暖內(nèi)衣。
我看了一眼那個牛皮紙信封。
里面是空的。
但信封外面，有半行用鉛筆寫的字，字跡顫巍巍的，是老人的筆跡。
“立于2024年10月——”
后面的字被封口擋住了。
我把信封拍了張照存進手機。
沒說什么。

初四，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。
一個年輕女人，扎著馬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