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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死在了媽媽的受難日這天
泥石流還在一波又一波沖擊著橋墩。
可大橋暫時穩(wěn)住了。
幾輛救援車冒著危險沖向橋中央。
消防員、**、醫(yī)護人員迅速沖向校車。
我看見一個女人從救援車上跌跌撞撞跑下來。
她的鞋跑掉了一只,頭發(fā)被雨水打濕,狼狽得不像樣。
可她什么都顧不上,只沖著校車方向聲嘶力竭地喊:
“甜甜!”
“甜甜,媽媽來了!”
剛才那個哭著說想媽**小女孩,猛地松開老師的手,跌跌撞撞朝她跑過去。
“媽媽!”
女人一把將她抱進懷里。
她抱得那么緊,像要把孩子揉進自己的骨血里。
“甜甜別怕,媽媽在?!?br>
“媽媽來接你了。”
我看著那一幕,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
原來媽媽這個詞,真的可以和救贖連在一起。
原來有些媽媽,會在最危險的時候沖向孩子。
而不是把孩子推向危險,再告訴她:
“這是為你好?!?br>
后面幾輛車的車門也打開了。
最后下來的,是我的媽媽。
我竭力抬著頭,隔著那道裂縫望向她。
媽,我在這里。
我好疼。
可是你看,橋沒有塌。
孩子們還活著。
我是不是很厲害?
媽媽,你能不能夸我一次?
哪怕只是一句。
隨著救援車輛駛上橋面,鋼柱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。
我身上的鉛衣被壓得更深。
咔嚓。
咔嚓。
那是我的骨頭被一點點壓碎的聲音。
我疼到眼前發(fā)白,嘴巴無聲地張開。
我想喊媽媽。
像那個小女孩一樣喊。
我想告訴她:
媽媽,我疼。
媽媽,我怕。
媽媽,你能不能也來接我?
媽媽,你能愛我一次嗎?哪怕就一次。
可下一秒,我笑了。
算了,媽媽,我不再等你愛我了。
我等了十八年,已經太累了。
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,鉛衣終于承受不住,寸寸變形。
我猛地吐出一口血,眼前的世界徹底黑了下去。
再睜眼時,我發(fā)現自己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。
身上所有的疼痛,都消失了。
原來死掉,是這樣的感覺。
好輕,好安靜。
我順著裂縫慢慢飄上去。
橋面上已經一片忙碌。
孩子們被一個個抱上救援車。
記者也趕來了,長槍短炮對準媽媽。
閃光燈一下一下亮起。
“周總工,請問是什么支撐您第一時間趕到救援現場?”
媽媽抿了抿嘴角。
“因為我也是一個母親,我能感同身受這種失去孩子的恐懼?!?br>
我飄在她身邊,怔怔看著她。
媽媽,原來你也害怕失去孩子嗎?
記者又激動地追問。
“周總工,這簡直是奇跡!”
“千年一遇的泥石流沖擊下,花果溝特大橋竟然撐住了!”
“您的設計十八年后依然挽救了四十個孩子的生命!”
“請問您當年設計這座橋時,有什么秘訣?”
媽**眼底忽然閃過一絲慌亂。
她比任何人都懂這座橋。
也比任何人都清楚,剛才那種裂縫擴張速度下,僅靠原本設計,不可能突然穩(wěn)定。
一定有什么東西,卡住了最關鍵的受力點。
她勉強笑了笑。
“要做就做最好。這一直是我的人生目標?!?br>
可她說完這句話后,臉上的表情卻再也撐不住了。
她推開記者,像是感應到了什么,跌跌撞撞朝那道裂縫走去。
我飄在她身后,忽然慌了。
我沖過去,想捂住她的眼睛。
媽,別看。
求你別看。
我明明等了十八年,都在等她后悔,等她知道我疼,等她終于承認自己錯了。
可真到了這一刻,我卻又舍不得了。
因為我知道,媽媽要是看見我,會很痛。
我這一生,被她傷得遍體鱗傷。
可到最后,我竟然還是不舍得她痛。
我張開手,拼命想擋住她的視線。
可媽媽直接穿過了我的身體。
我什么也擋不住。
她終于走到裂縫旁邊。
風從下面呼嘯著灌上來。
她的手扶著橋邊,像是鼓足了這輩子所有勇氣。
緩緩低下頭,朝裂縫深處看去。
只一眼。
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