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理工的黃昏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看著屋頂上那個窟窿。，是屋里在漏雨。昨天后半夜那場雷雨來得邪乎，像是天被捅了個洞，嘩嘩地往下倒水。他家的瓦房本來就老了，有幾片瓦碎了大半年一直沒補，這會兒雨水正順著窟窿往屋里灌，滴在搪瓷盆里，叮叮當當?shù)?，像是在敲鐵皮鼓。，手里端著個鋁盆，盆里接著半盆渾水：“你還愣著干啥？去借個梯子，把屋頂先苫上！雨還沒停，爬上去干啥？滑下來摔斷腿，修屋頂?shù)腻X都沒有?！?，把盆里的水潑到院子里，濺起一片泥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碎花褂子，頭發(fā)用橡皮筋隨便扎著，臉比去年又黃了一些。辛吉波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覺得他娘老了，不是那種慢慢老的，是那種一轉眼就老的。，腳邊放著一臺收音機的殘骸——那是辛吉波十二歲那年拆壞的，當時他說要研究研究電路，結果拆開就再也沒裝回去。辛**一直沒扔，就放在門口當?shù)首幼?，坐了好幾年，把收音機的外殼都坐裂了?！盎貋砹耍俊毙?*沒抬頭，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。“回來了。找工作找得咋樣？”，說：“那個行業(yè)不景氣?！保瑳]再問了。他不識字，****。他看自己兒子蹲在縣城三天，回來的時候兜比臉還干凈，就知道這事兒不成了。，拍了拍褲腿上的灰，走進灶房。灶臺上有一鍋剩粥，稠得能立筷子。他盛了一大碗，擱在桌上，又拿了半塊咸菜疙瘩，用菜刀切了兩片，薄得能透光。“吃了再說?！?，喝了一口粥，沒什么味道，但燙得很真實。他忽然覺得餓，那種從骨頭縫里鉆出來的餓，像是三天沒吃飯一樣——事實上他確實三天沒好好吃飯了，在縣城那幾天，他一天就吃兩頓飯，早飯是饅頭咸菜，午飯是饅頭咸菜，晚飯省了。，院門被推開了。
王大媽端著一碗醋，笑呵呵地走進來。這女人五十出頭，生得圓潤，嗓門大得能震碎玻璃。她住隔壁，兩家只隔一堵矮墻，所以有什么事直接**過來，根本用不著走門。
“喲，吉波回來了？”她把醋碗往桌上一放，兩只眼睛上下打量辛吉波，“聽說你去縣城當技術員了？這下可出息了！”
辛吉波咽下嘴里的粥，說：“沒當成?！?br>“咋了？技術不行？”
“行業(yè)黃了?！?br>王大媽愣了一下，然后笑起來，笑得花枝亂顫。她本來就站在桌邊，這一笑不要緊，手一抖，那碗醋直接翻了，潑了一桌子，順著桌沿往下淌，正好澆在辛**腳邊那臺破收音機上。
收音機外殼被醋泡得冒泡，發(fā)出一股酸餿味。
“哎呀我這手！”王大媽趕緊去擦，但哪里擦得過來，醋已經(jīng)流了一地。
李銀花從里屋出來，看到這個場面，臉都綠了。但她沒發(fā)作，因為她知道王大媽是故意的——這女人就是來看笑話的，順便探探辛吉波到底在外面混得咋樣。
村里這種人多了去了。你窮的時候他們同情你，你富的時候他們嫉妒你，但最讓他們開心的，是你剛要富又窮回去的時候。
王大媽擦了半晌，總算把桌子收拾干凈了。臨走的時候，她拍了拍辛吉波的肩膀，語重心長地說：“吉波啊，你也別灰心，修不了**機，去學個修拖拉機嘛，那玩意兒總不會過時?！?br>說完她走了，留下一個油膩的背影。
辛吉波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這女人說得對——拖拉機確實不會過時，但他這輩子總不能跟拖拉機過吧？
傍晚的時候，雨終于停了。
辛吉波爬上閣樓，想找點東西。他說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，就是一種直覺，覺得閣樓上有什么東西在叫他。
閣樓里堆滿了雜物：老式的座鐘、生銹的鐮刀、發(fā)了霉的課本、還有**年輕時候穿過的軍大衣。他在一堆破爛里翻了好一陣子，手忽然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東西。
是一本書。
《農(nóng)業(yè)種植技術》，1989年版，跟他在舊書攤上買的那本一模一樣。
他翻開書，書頁已經(jīng)發(fā)黃了，有些地方被水泡過，字跡模糊。但夾在書頁中間的一張獎狀還保存得挺好——“辛吉波同學，被評為‘成為新時代技術人才’積極分子，特發(fā)此狀，以資鼓勵?！?br>獎狀下面蓋著學校的紅印，印油已經(jīng)滲進紙里，成了一個暗紅色的圓。
他盯著那張獎狀看了很久。
初中那會兒，他確實喜歡動手。別人家的孩子玩泥巴，他拆收音機；別人家的孩子下河摸魚，他修自行車。班主任說他是“天生的技術人才”，建議他去學電工或者機械，出來好歹是個鐵飯碗。
但后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鬼使神差地選了**機維修?？赡苁且驗槟莻€招生老師說得太動聽了，也可能是因為那幾年**機確實火，滿大街的人都別著那玩意兒，滴滴一響，感覺自己特重要。
現(xiàn)在想起來，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。一個在船沉之前拼命學游泳的傻子，問題是船沉了，你會游泳有什么用？
他把獎狀從書里抽出來，折了兩折，塞進口袋。
閣樓的窗戶很小，只能透進來一點光。他透過那點光看到外面又開始陰天了，烏云壓得很低，像是整個天要塌下來。
他下了閣樓，走到院子里。
院子里種著幾棵白菜，是他娘春天的時候種下的。但那幾棵白菜長得很不好，葉子發(fā)黃，莖稈細得像牙簽，有幾棵還被蟲子咬了，葉子上全是洞。
他蹲下來，摸了摸其中一棵白菜的葉子，葉子軟塌塌的，像是沒睡醒。
“你這白菜種得不行啊?！彼麑諝庹f了一句。
李銀花從灶房探出頭：“你說什么？”
“我說你這白菜，澆水上肥都沒跟上，土壤板結，根系發(fā)育不良，光合作用效率低——”
“你給我閉嘴，”李銀花罵了一句，“你一個修**機的，懂個屁的種菜?！?br>辛吉波閉嘴了。
因為她說的對，他確實不懂種菜。他懂的是電路板、焊點、信號頻率、電容電阻，這些東西現(xiàn)在全成了廢品，連當廢鐵賣都沒人要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泥，準備進屋。
就在這時，頭頂上一道閃電劈下來，正打在他家屋頂上。
不對，不是閃電。
是房檐底下那根**的電線，被雨水泡了，短路了，噼里啪啦地冒著火花。那根線**接了好幾年了，一直就那么掛著，誰也沒當回事。今天雨太大，水順著電線往下流，流到接頭的地方，“砰”的一聲炸了。
辛吉波只覺得后腦勺一麻，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拍了一下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倒下去之前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雷聲，不是***尖叫聲，而是一種機械的、冰冷的、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又像是直接在他的腦子里炸開：
“檢測到宿主職業(yè)徹底失業(yè)……頂級狠活系統(tǒng)激活中……”
然后就是一片漆黑。
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?？赡苁菐酌耄赡苁菐追昼?，也可能是一個世紀。
在這片漆黑里，他看到了很多東西，但又什么都沒看到。他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里，海水是綠色的，不是普通的那種綠，是翡翠白菜那種綠。海面上漂浮著巨大的西紅柿，比南瓜還大，每一個都有拳頭那么大的青筋紋路。
他想伸手去抓，但手不聽使喚。
他想睜開眼睛，但眼皮像是被焊死了。
然后那個聲音又出現(xiàn)了，這次更清晰了一些：
“系統(tǒng)激活進度……37%……42%……68%……”
“宿主身體素質(zhì)評估中……評估完成……合格?！?br>“世界**分析中……分析完成……本世界荒誕指數(shù)：較高?！?br>“請宿主做好準備，狠活時代即將開啟?！?br>辛吉波在心里罵了一句：我**連什么是狠活都不知道，你讓我準備什么？
系統(tǒng)沒有回答。
但它也不需要回答。
因為答案很快就會來了，以一種他做夢都想不到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