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地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老地方”不在公園，不在單位附近的早餐店，也不在任何凌晏原本以為的地方。。，曾經(jīng)是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商業(yè)街之一，但隨著城市中心的東移，這里逐漸衰落了。沿街的店鋪大多關(guān)了門，卷簾門上貼滿了招租廣告和小廣告，偶爾有一兩家五金店或雜貨鋪還在營業(yè)，燈光昏黃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。，和溫宸一起走進(jìn)了這條老街。時間是凌晨三點(diǎn)多，整條街安靜得像是睡著了，只有遠(yuǎn)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和風(fēng)吹過老槐樹時發(fā)出的沙沙聲?！?*經(jīng)常來這里？”溫宸問?！拔也恢馈！绷桕痰穆曇粲行┑?，“我媽說他最近幾個**常一個人出門，有時候是白天，有時候是晚上，從來不告訴任何人去了哪里。有一次我問他，他只是笑了笑，說‘去見一個老朋友’?！?，站在一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下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這條老街他小時候來過，那時候這里還很熱鬧，街口有一家賣糖葫蘆的老大爺，街尾有一家租書的小鋪?zhàn)樱?jīng)常在周末纏著父親帶他來這里。但他從來沒有把這里和父親的“老地方”聯(lián)系起來。。。店面不大，卷簾門半開著，里面透出一線暗淡的光。五金店的招牌已經(jīng)很舊了，白底紅字，寫著“老劉五金”四個字，筆畫都有些脫落了。凌晏記得這家店，小時候路過的時候，他總覺得店里有股奇怪的味道，像是機(jī)油混合著鐵銹，但他父親每次路過這里都會放慢腳步，似乎在等什么。，試探性地推了推卷簾門。門沒有鎖，發(fā)出一陣刺耳的嘩啦聲后，向上卷了起來。。。貨架上零零散散地擺著一些工具和零件，但蒙著厚厚的灰塵，顯然很久沒有人碰過了。地上堆著一些紙箱和雜物，角落里有一張折疊桌，桌上放著一盞臺燈、一個搪瓷茶杯，以及一摞整整齊齊的文件夾。，是墻上掛著的東西。，上面密密麻麻地貼滿了便利貼和照片，紅色和藍(lán)色的圖釘標(biāo)志著不同的地點(diǎn)。有幾個人臉被圈了出來，旁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簡短的備注。凌晏湊近去看，認(rèn)出其中一張照片上的人——就是那天去家里找父親的那個男人，那個自稱“孟鶴亭”的人?！澳愀赣H這幾個月在你家的書房里，也許什么都沒做?！睖劐纷叩降貓D前，目光快速掃過那些便利貼和照片，“他在做真正的功課的地點(diǎn)，是這里。”
他伸手揭下一張便利貼，上面是凌遠(yuǎn)山的筆跡，寫著：“2006.3.15，第一次接觸，目標(biāo)A疑似‘淵’在江北的接應(yīng)人。2006.4.2，目標(biāo)A失蹤。2006.5.30，目標(biāo)*出現(xiàn)，手法與‘雨夜幽靈’一致。”
這只是一個開始。
凌晏開始快速翻閱桌上的文件夾。每一個文件夾都對應(yīng)一個案件，時間是按照倒序排列的，從最近的一直追溯到了十七年前。最近的一個文件夾里裝著父親出事前一周的筆記，密密麻麻寫滿了十幾頁紙，中間夾雜著一些只有父親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縮寫。
而在所有文件夾的最底下，壓著一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。信封沒有封口，里面裝著幾張照片和一張折疊的紙條。凌晏抽出照片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照片拍的是一處建筑工地，畫面中央是一個正在澆筑混凝土的深坑?？拥纂[約可以看到一些白色的東西——不是石頭，是骨頭。人類的骨頭，被隨意地丟棄在鋼筋和水泥之間，像是建筑垃圾一樣被遺棄了。
第二張照片拍的是同一個坑，但多了一個人。那個人背對著鏡頭，穿著深色的工作服，手里拿著一把鏟子，正在往坑里填土。他的身形很熟悉，但凌晏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。
第三張照片是近距離拍攝的一張臉——
凌晏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
那張臉?biāo)J(rèn)識。不，不止是認(rèn)識，是他從小看到大的、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。
霍宗明。
照片里的霍宗明比現(xiàn)在年輕很多，大概三十來歲的樣子，穿著一件舊夾克，臉色疲憊，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。他站在那個滿是白骨的深坑旁邊，手里拿著一個筆記本，正在和旁邊的一個人說話。那個人的臉被陰影遮住了，只能看到半邊肩膀和一只手。
“這張照片的拍攝角度?！睖劐泛鋈婚_口了，聲音有些奇怪，“你看，這張照片不是從旁邊拍的，是從上方拍的。拍攝者當(dāng)時站在高處，很可能是在工地的塔吊或者腳手架上。而照片里的人并沒有抬頭看鏡頭，說明拍攝者是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拍的?！?br>“也就是說，這張照片是**的?！绷桕陶f。
“對。而且**者拍下這張照片的目的，不是記錄犯罪現(xiàn)場，而是記錄在場的人?！睖劐分钢掌锏幕糇诿鳎叭绻堰@張照片和十七年前‘雨夜幽靈’案的卷宗比對，也許會發(fā)現(xiàn)一些有趣的東西?！?br>凌晏把照片小心地收好，打開了最后那張折疊的紙條。紙條上的字跡很潦草，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漬模糊了，但凌晏還是能辨認(rèn)出父親寫下的內(nèi)容：
“真相不在案卷里，真相在人心里。晏兒，如果你看到這張紙條，說明我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不要相信任何人，尤其是那些主動靠近你的人。十七年前的事，比你能想象的任何事都要深。溫衍明沒有死，他還活著。找到他，他會告訴你一切。”
在這段話下面，有一個地址，是手寫的，墨水的顏色和上面的文字不一樣，顯然是后來加上去的。地址寫的是一個凌晏從未聽說過的地方：江北區(qū)第七人民醫(yī)院，精神科，13號病房。
凌晏和溫宸對視了一眼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，但他們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一個問題——
凌遠(yuǎn)山為什么要寫“不要相信任何人”？溫衍明如果還活著，為什么會在精神病院里？而那個“主動靠近你的人”，指的又是誰？
凌晏把紙條也收好，正要轉(zhuǎn)身離開，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間的配槍，但溫宸比他更快——溫宸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把他拉到了門后的陰影中。
兩個人屏住呼吸，緊緊貼著冰冷的墻壁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然后，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店門口響了起來：“我知道你們在里面。出來。我沒有惡意。”
凌晏聽出了那個聲音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從陰影中走了出來。
五金店門口站著一個老人，大概六十多歲，穿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，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一樣深。他的頭發(fā)全白了，亂蓬蓬地堆在頭頂，但眼睛格外的亮，亮得不像是一個流浪漢該有的眼神。
“你是誰？”凌晏問。
老人沒有回答，而是緩緩地從軍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，遞了過來。凌晏接過，那是一枚老式警徽，和之前在化工廠發(fā)現(xiàn)的那枚一模一樣。
“我叫劉建國。”老人說，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，“**習(xí)慣叫我老劉。這家五金店是我開的。**這些年每個月都會來我這里坐坐，喝杯茶，說說話。他說我是他在這條街上唯一的‘線人’?！?br>“線人？”凌晏警惕地打量著他。
“不是你們**說的那種線人?！崩先藫u了搖頭，“是朋友，是老朋友。**說他這輩子認(rèn)識的人很多，但能說真話的沒幾個。我算一個?！?br>他說著，目光越過凌晏，落在溫宸身上，微微瞇起了眼睛：“你是溫衍明的兒子吧？長得像，但眼睛不像。**的眼睛沒你這么冷。”
溫宸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但凌晏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。
老人沒有再多說什么，而是轉(zhuǎn)身朝門外走去，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：“那個化工廠死的人，老周，周國平。他也是**，和**一屆的警校同學(xué)，后來因?yàn)榉噶耸卤婚_除了，一直在這片混。他死之前找過我，說他查到了當(dāng)年溫衍明失蹤的線索。三天后，他就死了?！?br>“什么線索？”凌晏追問道。
老人沒有回答。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，就像從未出現(xiàn)過一樣。
凌晏站在原地，手里攥著那枚老式警徽，心里翻涌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。他已經(jīng)有了太多的信息——父親的暗查筆記、十七年前的**照片、霍宗明的可疑出現(xiàn)、化工廠白骨的身份，以及那張紙條上寫著“溫衍明沒有死”和那個精神病院的地址。
但信息不等于真相。信息只是拼圖碎片，而他甚至不知道這幅拼圖的完整畫面是什么。
溫宸走到他身邊，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在昏暗的燈光下，凌晏看到他的手指修長而穩(wěn)定，指節(jié)分明，那是一雙做了一千次尸檢也不會顫抖的手。
“走吧?！睖劐氛f，“去第七人民醫(yī)院。在天亮之前?！?br>凌晏看著他伸出的手，猶豫了一秒鐘，然后握了上去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