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塊交完房租，我在垃圾桶里撿了個漢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又硬又沉。四肢泛著發(fā)涼的虛意，指尖陣陣發(fā)麻，眼前視物朦朧發(fā)虛，像蒙了一層磨砂玻璃。，腹腔反倒沒了饑餓的轟鳴，只?？帐幨幍奶撁摳校路鹞迮K六腑都被抽空了氣力。，目光死死盯著那半個被咬過的漢堡。外皮早已風(fēng)干發(fā)硬，生菜邊沿泛黃蜷曲，唯獨中間的肉餅尚且完好，沒沾染垃圾袋里的腐臭污漬。，一名女子抬手捂住口鼻，腳步匆匆側(cè)身繞開。裙擺帶起一縷香水氣息，和垃圾桶飄出的酸腐味撞在一起，撲面而來?！白岄_點！”外賣員按著車?yán)?，粗聲朝我呵斥。，耳根像被滾燙火鉗灼過一般，臊得無處安放。，如果能選，我也不想蹲這兒聞餿味。但這會兒顧不上臉面了——肚子說了算。，哪怕挨餓，也不愿這般狼狽蹲在街邊，任人側(cè)目指點?？呻p腿像灌了鉛，根本不聽使喚。，指甲縫里還留著昨日在物流園干活蹭上的黑灰污漬。，目光凝在那塊肉餅上，靜默三秒。心底只剩一個最樸素的念頭：活下去。。，只把肉餅和一小塊干凈面心送入口中，匆匆咀嚼幾下便吞咽下肚。，根本嘗不出半點滋味。。我使勁眨了眨眼，沒讓眼淚掉下來。——掉了就掉了吧，又不會少塊肉，也不扣錢。，滾燙灼人。
---
我名叫李二狗。這個名字伴隨我一生，但我至今不知道是誰起的。
福利院阿姨說，我被遺棄那天，襁褓里只有一張紙條，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：李二狗。沒生辰，沒父母，連句留言都沒有。
貴州畢節(jié)的小縣城里，福利院的冬天冷得像冰窖。十幾個孩子擠一床薄被，三餐永遠(yuǎn)是稀粥、饅頭配清水煮白菜。每逢佳節(jié)，別的孩子有親人探望，只有我的名字，常年定格在無人認(rèn)領(lǐng)的名冊上。
初中沒讀完我就走了。不是我成績差，相反，我數(shù)學(xué)常年班級第一。只是院長把我叫到辦公室，語氣平淡：“二狗，院里床位緊張，你出去自謀生路吧?！?br>那年我十五歲。背著破舊蛇皮袋，里面兩件換洗衣服、一雙膠鞋，外加一百五十塊現(xiàn)金——這就是我十五年的全部家當(dāng)。
踏出福利院大門那一刻，世間便只剩我孤身一人。不過也無所謂，反正也沒人管過我，落得清靜。
---
往后六年，我輾轉(zhuǎn)各處討生活：工地搬磚、餐館洗碗、物流園裝卸、洗車店務(wù)工，底層苦活幾乎做了個遍。沒人過問冷暖，也沒人在意饑寒。偶有小病小痛只能硬扛，身子撐不住，就咬牙死撐。
勤懇攢了四年，總算攢下四千多塊。算下來平均一天掙兩塊七，還不夠買個煎餅果子。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，至少沒**。
那晚我蹲在洗車店后門吃泡面，忽然幡然醒悟：死守小縣城*跎一生，終究還是那個無依無靠的孤兒。我得去更大的城市，拼一次前程。
成敗且不論，我本就一無所有，沒什么可失去的。反正再差也差不過現(xiàn)在。
聽聞江城工廠林立，只要肯下力氣，月入五六千并不難。
我當(dāng)即買了最便宜的硬座火車票，貴陽直達(dá)江城，票價二百六十三塊，全程二十六個小時。
---
抵達(dá)江城時正值盛夏。濕熱熱浪撲面而來，悶得人呼吸發(fā)緊。衣衫剛上身便被汗水浸透，緊緊黏貼在肌膚上。
站在出站口抬眼望去，高樓鱗次櫛比，玻璃幕墻反射的強(qiáng)光刺得人睜不開眼。街道上車流不息，行人步履匆匆，仿佛都被無形的鞭子趕著。
我像個茫然無措的異鄉(xiāng)人立在原地，被往來人流沖撞得身形搖晃。路人用本地方言低聲呵斥，我雖聽不懂，卻能從神色里看出幾分不耐與嫌棄。
我壓下心底的局促，抬腳邁步，首要之事便是找住處。
輾轉(zhuǎn)奔波三個多小時，在城東城中村尋到一間出租屋。月租七百，押一付一。交完房租，身上僅剩兩千八百塊。
房間僅五平米，只有一張木板床、一張掉漆木桌，還有一臺吱呀作響的吊扇。沒窗戶，白日也需開燈，公廁在走廊盡頭。
可于我而言，已然足夠安穩(wěn)。比福利院強(qiáng)，至少門能鎖，沒人半夜搶我被子。
---
次日清晨，我早早出門尋活路。
餐館、洗車行、物流園、建材市場……沿街逐家詢問。
“多大年紀(jì)？”
“二十二?！?br>“做過什么活？”
“洗碗洗車裝卸，力氣活都能做?！?br>“學(xué)歷怎么樣？”
“初中沒讀完?！?br>老板大多皺眉敷衍：“留個電話吧，有需要再聯(lián)系。”從此再無音訊。也有人干脆利落，頭也不抬：“不招人。”
整整五日，問詢百余家，竟無一處收留。
路過街邊水果攤，攤主給顧客稱重，八斤半橘子算錯賬。我下意識想提醒，終究閉了嘴。連工作都求而不得的落魄人，哪有資格多言旁人是非。
還有一次，餐館老板上下掃視我，語氣輕慢：“你這模樣氣質(zhì)，容易影響客人胃口?！?br>我沒搭話，扭頭就走。心里嘀咕：我長啥樣關(guān)你啥事，又不是相親。你就算嫌棄，也不至于這么直白吧。
---
第七天，身上僅剩一千二。剛交完第二個月房租，又買了最便宜的袋裝饅頭和榨菜。
第八天，饅頭吃完。
翻遍全身口袋，只湊出四塊五。這點錢在江城不經(jīng)花，最便宜的**子兩塊五一個，根本撐不起一日溫飽，我沒舍得動。
那天午后，空腹感再度襲來，胃里依舊像墜著生鐵。
我在路邊靜坐許久，強(qiáng)撐著起身。走過兩條街，行至商業(yè)廣場后巷，看到一只沒扎緊的黑色垃圾袋，邊角露出一點食物痕跡。
正是那半個漢堡，便有了開頭那一幕。
---
第十天，兜里只剩三百塊。半個月后房租到期，交不上，只能流落街頭。
不能再坐以待斃，我決定去城北工業(yè)區(qū)碰碰運氣，那邊廠區(qū)集中。
坐公交要近兩小時，車票六塊。我猶豫良久，咬牙上了車。
車內(nèi)滿座，我扶著后門扶手站立。身旁西裝男端著咖啡通話：“這個崗位最低要求大專學(xué)歷，現(xiàn)在江城招工門檻越來越高了?！?br>這話像根細(xì)針，猝不及防扎進(jìn)心底。大專學(xué)歷，對我這個連初中畢業(yè)證都沒有的人，遙不可及。不過人家說的也是實話，沒毛病。
下車后，沿街挨個廠區(qū)問。不少門口貼著**：普工月薪五千至七千，硬性要求初中及以上。
我硬著頭皮走進(jìn)江城華鑫電子科技門衛(wèi)室，門衛(wèi)讓我去人事部。
人事部里，戴眼鏡的女職員端坐電腦前，頭都沒抬：“帶簡歷了嗎？”
“我……沒有?！?br>她這才抬眼淡淡瞥我，又看向屏幕：“沒有簡歷不予登記，我們只接受正規(guī)渠道投遞?！?br>“大姐，我只求一份踏實力氣活，不怕吃苦……”
“下一位。”
她按響鈴音，保安上前禮貌將我請了出去。
后來看到一處物流園招裝卸工，日結(jié)一百二。我排隊兩小時，輪到登記時，負(fù)責(zé)人開口就要二百元***押金。
我從僅剩的五百塊里數(shù)出二百遞過去。
“去后面排隊等候安排?！?br>一直等到天黑，也沒等到活?；仡^找人退押金，早已不見蹤影。門衛(wèi)隨口提醒：“這種黑中介隨處可見，專門騙外來務(wù)工的?！?br>立在廠區(qū)門口，望著冰冷的招牌，心底反倒覺得好笑：被騙二百塊，也算給江城交學(xué)費了，下次長記性就行。
無父無母、學(xué)歷低微的底層少年，連進(jìn)廠賣力氣的資格都沒有——行吧，門檻高，我繞道走?？偛恢劣谒新范级滤馈?br>---
傍晚，我緩步走在回城東的路上，空腹感愈發(fā)強(qiáng)烈，已經(jīng)兩天沒吃過正經(jīng)飯。
途經(jīng)菜市場，包子鋪剛出籠的包子熱氣騰騰，一塊五一個，**兩塊。我站在馬路對面，腳步像被釘住，挪不開半步。
喉頭滾動咽下口水，轉(zhuǎn)身想走，又頓住目光。路邊垃圾桶旁，散落著丟棄的菜葉與爛果。
我矮身蹲下，挑揀出幾片尚且干凈的白菜葉，還有半個腐壞較輕的蘋果，抖落塵土便往嘴里送。生白菜帶著濃重土腥氣，嚼在嘴里難以下咽。周遭喧囂，我卻像被一層無形玻璃隔絕在外，什么也聽不真切。
就在我低頭咀嚼時，身后忽然傳來一道沉穩(wěn)的男聲：
“小伙子，你在做什么？”
我渾身一僵，猛地回頭。
來人四十歲上下，方臉濃眉，膚色黝黑粗糙。身著藍(lán)色工裝，胸口印著“江城兄弟搬家”，手里拎著工具箱，指節(jié)寬厚粗大。
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白菜葉上，眉頭微蹙，神色里沒有輕視，只有幾分了然。
我臉頰瞬間滾燙，慌忙想起身，蹲太久雙腿發(fā)麻，身形一晃險些摔倒。
他伸手穩(wěn)穩(wěn)扶住我，掌心寬厚有力，穩(wěn)得像鐵鑄。
“多久沒正經(jīng)吃飯了？”語氣平緩，不帶憐憫，只是平實詢問。
我抿著唇，沉默不語。
他靜靜打量我片刻，輕輕嘆氣，神色透著見慣疾苦的淡然。隨即拿出手機(jī)撥通電話：“老周，是我。這邊遇到個小伙子，踏實能吃苦，你那邊缺人，我?guī)н^去給你看看?！?br>掛了電話，他看向我：“還能走路嗎？”
我輕輕點頭。
“走，先帶你去吃碗面?！?br>我愣在原地，低聲局促：“我沒學(xué)歷，也沒什么本事……”
他直接打斷我，語氣樸實篤定：“搬東西靠的是力氣，要什么學(xué)歷？只要肯踏實出力，就絕不會讓你餓著?！?br>就這一句話，我的眼眶瞬間紅了。這一次，我沒忍住，眼淚掉了下來。
不過哭就哭吧——有人請吃面，這是好事。沒準(zhǔn)今天，就是我李二狗轉(zhuǎn)運的日子。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