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塘涼快,比你們城里的風扇舒服多了?!彼f著,朝我擠了擠眼睛。
我注意到他說的是“咱們這兒”,而不是“咱們村”。根生表哥從小在村里長大,讀小學的時候還和我同班,后來他被開除之后就去了南方,聽說在工地上搬過磚,在飯館里洗過碗,在發(fā)廊里當過學徒,什么亂七八糟的活兒都干過??伤麖膩聿徽f自己在外面的事,每次回來都穿得人模狗樣,抽的煙比村干部還貴。
“你是不是在南方賺了大錢?”我問他。
“沒有沒有,混口飯吃?!彼χ鴶[手,“對了,明明,你知道不,橋頭那個陳婆子還在,就是那個問米的?!?br>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陳婆子我當然知道,那是桐*村最出名的**,據(jù)說能請死去的人上她的身,跟活人說話。鄉(xiāng)下人叫這個“問米”,因為她做法的時候要在碗里放一把米,米上插三炷香,香煙裊裊升起的時候,鬼就順著煙爬下來了。
我小時候見過陳婆子問米。那是我八歲那年的事,隔壁王嬸子的兒子掉進村口的池塘里淹死了,撈上來的時候肚子鼓得像一面鑼,眼睛瞪得像銅鈴。王嬸子哭得死去活來,非要見兒子最后一面,可人已經(jīng)裝進棺材了,棺材蓋都釘上了。王嬸子就去找陳婆子,問米。
我記得那天晚上,月亮又大又圓,陳婆子家的堂屋里擠滿了人。陳婆子點上線香,在水碗里撒了一把米,然后閉上眼睛,咕咕噥噥地念了一通咒語。她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上了,再開口說話的時候,聲音完全變了,是個男人的聲音,又細又尖,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雞。
“媽呀——媽呀——我冷呀——”
那是王嬸子兒子的聲音。王嬸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哭著喊:“兒呀,你冷啥呀?”
“我冷呀——媽呀——水里冷呀——”
陳婆子——不,是王嬸子的兒子——忽然咧開嘴笑了,笑聲咯咯的,像敲竹筒:“媽,你把我埋淺點嘛,我還要出來耍呀——”
王嬸子嚇得臉都白了,連滾帶爬地跑出了陳婆子家。后來我聽說,王嬸子當晚就發(fā)起了高燒,燒了三天三夜,差點沒挺過來。從那以后,村里人都說陳婆子問米問得太準了,準得嚇人,不是真有本事的人不敢找她。
“陳婆子最近又神了,”根生表哥吐出一口煙,“聽說是給村東頭的老李頭問米,問出了他藏在床底下的兩百塊錢,老李頭的兒子才曉得**攢了私房錢。”
我問他:“你想找陳婆子問什么?”
根生表哥的眼神閃爍了一下,說:“沒問什么,隨便說說?!?br>他的女朋友小娟在旁邊扯了扯他的袖子,根生表哥就把話岔開了,和旁邊的人聊起了別的事。
可我分明看見,他的眼神往堂屋后面飄了一眼。堂屋后面是通往外婆臥房的小門,外婆的棺材就停在臥房門口。根生表哥看的不是棺材,而是棺材旁邊的一個角落,那個角落里堆著幾件外婆的舊衣服,還有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子。
我不知道那個木箱子里裝著什么,但我看見根生表哥的眼神一直往那兒飄,飄了不止一次。
守靈的第二個晚上,按照規(guī)矩要給死者“送盤纏”,就是燒紙錢、元寶、紙衣紙褲,讓死人在陰間有吃有穿有銀子花。大姨端著托盤,托盤上放著一碗米、一碗水、一疊紙錢,在堂屋里轉(zhuǎn)了三圈,邊轉(zhuǎn)邊念叨:“姆媽,你拿好,這些錢你拿去花,不要舍不得,過了奈河橋就花不掉了?!?br>我跟著大人們跪在堂屋門口,看著大姨把紙錢一疊一疊地扔進火盆里?;鸸庥持總€人的臉,明明滅滅的,像是一張張被燒焦的紙片。
燒到一半的時候,我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。
那聲音從屋后的竹林里傳來,嗚嗚咽咽的,像哭又像笑,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喘氣。我轉(zhuǎn)頭去看,竹林黑黢黢的,風吹過來,竹葉沙沙地響,像是有無數(shù)只小手在拍巴掌。
“明明,你聽見沒?”母親湊過來,壓低聲音問我。
我點點頭。
母親的臉一下子白了。她說:“那是水鬼叫?!?br>“水鬼?”
“村口那口水塘里淹死過人,”母親的聲音更低了,“老早年的事了,你外婆跟你講過沒
精彩片段
現(xiàn)代言情《那年夏天我在外婆家的水塘邊聽見死人說話》是大神“青菜肉絲”的代表作,抖音熱門是書中的主角。精彩章節(jié)概述:1987年的夏天格外悶熱,蟬鳴像一層厚膜裹著整個桐灣村。我坐在長途汽車的窗邊,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水泥森林一點點褪成丘陵、稻田、低矮的土磚屋。車廂里彌漫著汗味和柴油味,有個婦人抱著昏睡的娃娃,娃娃的后頸窩上貼著一塊紅布條,我外婆說過,那是辟邪用的。接到母親的電話是三天前,她在電話里哭了很久,只說了一句話:姆媽走了,你回來吧。外婆七十三歲,屬虎。按老規(guī)矩,七十三是個坎兒,跨過去就是活神仙,跨不過去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