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軟肋是一張過期的電影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發(fā)出很輕的吱嘎聲。顧見微推開門，沒開燈。櫥窗外的路燈光斜著切進(jìn)來，把他的人影拉成一條細(xì)長的灰。收銀臺上那本藍(lán)封面的書還在，翻到一半。他經(jīng)過的時候，手掌蓋住書頁，停了大概三秒。然后移開。。。鐵皮椅的坐墊已經(jīng)塌了，彈簧硌著尾椎骨，他沒換姿勢。從抽屜里摸出一樣?xùn)|西。不是煙。是一張電影票。票根邊緣起了毛，日期印在正中，是兩年前。放映時間是晚上九點四十分。座位號磨得看不太清，只剩一個“7”。。。一下一下。像在等電影開場。這是他每次任務(wù)回來的儀式。找到這張票根，確認(rèn)自己還記得它是什么。今天他拿起來了。票面上的日期他能讀。放映時間他能讀。但那天坐在他右邊的人是誰。他沒想起來。。卷簾門被吹得輕輕撞了一下門框。聲音不大，但在空蕩蕩的書店里，像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。顧見微沒動。他把票根翻過來。背面是空白的。他記得這里應(yīng)該寫過什么?？赡苁瞧?。也可能是別的。想不起來了。拇指摩挲過紙面，那種粗糙的觸感還在。但他腦子里跟這張票根一樣，是空白的。。。沈夜闌走進(jìn)來的時候沒敲門。她今天換了一身深藍(lán)色制服，領(lǐng)口扣到最上面一顆，左胸口袋上方別著監(jiān)察局的銀色徽章。她手里沒有槍。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槍。安靜。精準(zhǔn)。隨時處于待擊發(fā)狀態(tài)。“顧先生?！彼穆曇魶]有溫度，也沒有敵意。只是一種功能性的、清除了所有情緒的平穩(wěn)聲線。“今天下午的任務(wù)報告。簽名。”。紙頁邊緣剛好壓住那本藍(lán)封面的書的書角。顧見微看了文件一眼，沒伸手。他還在看手里的票根。過了一會兒，他開口。聲音很輕?！吧虮O(jiān)察。請講。你有沒有過這種情況?！彼哑备胚M(jìn)抽屜，動作很慢，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?！爸雷约和耸裁春苤匾氖隆５窍氩黄饋?。想不起來這件事本身，比忘了還難受?！?。
書店里只剩卷簾門被風(fēng)撞出的輕響。遠(yuǎn)處有摩托車引擎聲由遠(yuǎn)及近，然后又遠(yuǎn)了。顧見微抬頭，沖她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很淡。嘴角只抬了一點，眼睛沒跟著笑。像在自嘲。
“算了。問你也是白問?！?br>沈夜闌沒有接他的話。她把文件往前推了兩厘米?！罢埬愫炞帧！?br>顧見微拿起筆。筆尖落在紙面上之前，他停頓了大概一秒。然后簽了。字跡很草，但收筆干凈。他把筆擱在桌上，往后靠向椅背。鐵皮椅發(fā)出吱呀一聲。他看著沈夜闌，等她走。
她沒走。
她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。厚度只有兩頁紙，紙面光潔，像是剛從打印機(jī)里吐出來的。她把它放在任務(wù)報告上面。“顧先生，關(guān)于你的身體狀況。局里要求***定期認(rèn)知評估?！?br>顧見微看著她，沒說話。
“請回答我三個問題?！?br>他沉默了兩秒。然后微微點了下頭。幅度很小，像是懶得動脖子?！皢??！?br>“第一個問題?！鄙蛞龟@沒有看文件。她背出來了?！八奶烨?。你經(jīng)手凈化的C級污染源‘鏡中人’。它的能力是什么?！?br>“視覺污染。通過反射面進(jìn)行記憶嫁接。鏡子、玻璃、水洼。被害人看到自己倒影的時候，會被替換掉一段記憶。他們以為自己殺了人。其實是它殺的。”
“正確?！彼龥]有任何停頓?！暗诙€問題。你用了幾天時間找到了****。”
“兩天。”
“用了哪種輔助手段?！?br>顧見微的手指停在桌沿上。剛才敲擊的節(jié)奏斷了。
他用了什么手段。他知道自己破了那個案子。鏡中人最后被他從一面落地窗里拽出來，那片玻璃碎成粉，落了滿地。但他怎么找到它的。他怎么避開那些記憶陷阱的。他用了什么。他想了三秒。眉頭皺起來。很短。然后松開。
“我不記得了?！?br>沈夜闌的眼睛沒有離開他。她沒低頭去看文件。手指在電子平板上盲打，屏幕上同步跳出三行評估結(jié)論。她按滅屏幕。“評估結(jié)束。感謝配合?！?br>她轉(zhuǎn)身要走。皮鞋跟踩在舊木地板上，每一步都是等距的。走到門口，她停了。沒有回頭。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度。
“顧先生?！?br>他沒有應(yīng)聲。
“以你當(dāng)前的記憶衰減速度。”她頓了頓。門外的路燈光從她肩膀邊緣漏進(jìn)來，在地上畫了一道細(xì)長的明暗分界線。她站在分界線靠暗的那一側(cè)?！安粫^兩百天。有什么人想見。有什么話想說的。趁還有時間?！?br>門在她身后輕輕關(guān)上。鎖舌咔噠一聲。
書店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顧見微坐在椅子上沒動。月光已經(jīng)移到了收銀臺邊緣，把那本藍(lán)封面的書照得發(fā)白。他盯著那本書。又移開眼睛。目光落在抽屜把手上。鐵把手磨得锃亮，是他每次拉開的痕跡。他伸手，拉開抽屜。那張電影票安靜地躺在里面。票根旁邊是一臺舊手機(jī)。屏幕有裂痕，是兩年前摔的。他沒修。平時也不開機(jī)。但手機(jī)一直放在這張票根旁邊。像是某種他自己也解釋不了的秩序。
他按了開機(jī)鍵。屏幕亮起來，電池只剩一格。等了大概二十秒，系統(tǒng)桌面跳出來。他點開通訊錄，劃到底。沒人存“老婆”或“女朋友”。只有一個名字。備注了一個字。就一個字。
——她。
他盯著那個字。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。沒有按下去。他不記得這個人是誰。長什么樣。什么聲音。為什么備注只有一個字。這些他全都不記得了。但他記得一件事。每次任務(wù)回來，打開這臺手機(jī)，看到這個字的時候，胸腔正中間會發(fā)緊。說不出是疼還是悶。像是心臟被誰攥了一下，但攥的人沒用力。只是握著。
今天他沒看這個字太久。
因為后頸開始*。
他伸手去摸。指尖觸到的皮膚是平整的。沒有傷疤。沒有凸起。但*感沒有消退。從后頸蔓延到后腦勺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皮層下面緩緩挪動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書店最里面的洗手間。燈管跳了兩下才亮。慘白的光打下來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背對鏡子。然后扭頭看。
鏡子里映出他的后頸。皮膚上浮著一行字。黑色的，很細(xì)。是他自己的筆跡。一筆一劃，寫得極慢極穩(wěn)。像是在刻，不是在寫。
如果有一天你忘了她。
那你就不是你了。
他站在鏡子前。呼吸停了大概三秒。水龍頭沒關(guān)緊，一滴水砸在洗手池的陶瓷面上。滴答。他沒有伸手去摸那行字。他只是在看?？粗切┳终谝稽c點變淡。像是皮膚在吸收墨水。當(dāng)最后一個“你”字的最后一捺消失之后。后頸又恢復(fù)平整。什么痕跡都沒有了。
他垂下眼睛。把水龍頭擰緊。手指很穩(wěn)。
然后他走回收銀臺。拿起手機(jī)。屏幕還沒滅。通訊錄還停在那個字上。他看了屏幕很久。月光從他身后照進(jìn)來，把他的影子鋪在收銀臺上。影子是黑的。輪廓分明。但他自己看不見。他后頸上剛才浮出字的地方，又*了一下。很輕，像被誰用指尖點了一下。他沒有伸手去摸。他把手機(jī)關(guān)了。屏幕黑下去。然后他把手機(jī)放回票根旁邊。抽屜關(guān)上。
墻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舊書被月光照著。書頁上落了薄薄一層灰。
書名是《老人與?！?。
他曾經(jīng)想起來的?，F(xiàn)在他不記得自己想起來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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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銀臺下層抽屜的背面貼著一張紙條。位置很隱蔽，要完全拉開抽屜、從底下往上看才能發(fā)現(xiàn)。紙條被透明膠帶貼住四角，膠帶邊緣已經(jīng)泛黃。上面是他自己的筆跡。只有五個字。
別相信沈夜闌。
他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張紙條。因為每次拉開抽屜，他都只拿手機(jī)和票根。從沒完全拉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