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夜行衣，臉上蒙了黑布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他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，掠過荒院，停在枯井邊。井口幽深，往下看，只有一片濃黑。他拋下一顆小石子。
等了很久，才傳來一聲輕微的、沉悶的“嗒”，不是水聲，像是落在實地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雙手撐住井沿，用腳尖探尋著井壁的縫隙，慢慢向下滑。井壁濕滑，長滿黏膩的苔蘚，腐爛的氣息沖進鼻腔。下落約三丈，腳尖觸到了硬物。是井底，堆積著厚厚的枯枝敗葉和淤泥。
井壁一側，靠近底部的地方，有一個不起眼的、半人高的缺口，被垂掛的藤蔓和雜物巧妙遮掩。沈棄撥開藤蔓，側身鉆了進去。里面是一條人工開鑿的密道，僅容一人彎腰通過，土壁潮濕，空氣混濁，但有微弱的氣流流動。
密道漫長而曲折，方向大致指向?qū)m外。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，前方出現(xiàn)向上的石階。推開頭頂一塊虛掩的厚重木板，塵土簌簌落下。
他置身于一間破敗的屋子。月光從沒有窗紙的格柵斜照進來，照亮飛舞的塵埃。家具東倒西歪，積著厚灰，像是廢棄多年。但地面有一行新鮮的、淺淺的腳印，通向靠墻的一個歪倒的衣柜。
沈棄屏息，挪到衣柜旁。柜子后面，墻壁上有一塊磚是松動的。他摳出磚，里面是一個小小的暗格。
暗格里沒有金銀。只有幾樣東西：半幅明**的綢緞，上面用金線繡著盤龍，龍睛只繡完一只，另一只空著，針還別在上面；幾張邊緣焦黃、似乎被火燒過的信紙，字跡娟秀中帶著鋒棱，內(nèi)容殘缺，他借著月光費力辨認，只能拼湊出零散的詞句：
“紅綾…安好…李代桃僵之計…可行…”
“時機將至…**…魂歸…”
“十年之期…勿念…真容…”
最后三個字“真容”下面，墨跡尤其深重，幾乎要透破紙背。
暗格最下層，是一個扁平的木匣。沈棄打開，里面鋪著柔軟絲絨，上面靜靜躺著一張近乎透明的東西，薄如蟬翼，對著月光能看清細微的紋理，邊緣處還有未處理干凈的、極其細微的皮膚組織。
人皮面具的原料?；蛘哒f，是未完成的“臉”。
他后背的寒毛瞬間豎起。就在這時——
“嗒。”
極其輕微，像是貓爪踩過屋瓦，又像是枯枝被風吹斷的聲音，從門外傳來。
不是風。
沈棄全身肌肉驟然繃緊，目光急速掃過空蕩的屋子。唯一能**的地方，只有頭頂?shù)姆苛?。他毫不猶豫，足尖在柜子角一點，手在梁上一搭，腰腹用力，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，伏低身體，隱入梁柱和屋頂夾角濃重的陰影里。
幾乎在他藏好的同時，“吱呀——”一聲，那扇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人影閃身進來，反手關上門，動作輕巧。月光勾勒出來人的輪廓，高挑，披著厚重的斗篷，兜帽遮住了頭臉。
來人沒有立即動作，似乎在側耳傾聽屋內(nèi)的動靜。片刻后，才走到屋子中央，脫下斗篷。
月光照亮了那身錦繡宮裝，雍容華貴，即使在昏暗中也流轉(zhuǎn)著淡淡光華。發(fā)髻上金釵鳳簪的輪廓依稀可辨。
是白日里那位在御花園中與“李玄”攜手同游、艷光四射的敵國女帝，楚紅綾。
她走到那個歪倒的衣柜旁，熟練地摸出火折子，“嚓”地點亮了暗格里留下的一小截蠟燭?；椟S的光圈漾開，照亮了她面前一塊布滿灰塵的銅鏡。
她對著鏡子，緩緩抬起手，指尖顫抖著，觸碰到自己耳后的發(fā)際線。
然后，開始撕扯。
不是卸妝。是撕扯。
指甲摳進皮肉之間細微的接縫，一點點，緩慢地，向上掀起。燭光下，那張屬于“楚紅綾”的、美麗絕倫的臉皮，像一張被浸濕的絹布，從真實的肌膚上剝離。邊緣處發(fā)出細微的、令人牙酸的粘連聲。
沈棄死死咬住牙關，連呼吸都停滯，血液沖撞著耳膜。他看著她將那整張“臉”揭下，拿在手中，那薄如蟬翼的物件在燭光下微微顫動。
銅鏡里，映出另一張臉。
劍眉，深目，左邊眉骨上一道極淡的舊疤。
是李玄的臉?；实鄣哪槨?br>但鏡中人的眼睛，卻與李玄那雙總是浸著暴戾和冰冷的眼睛截然不同。那是一雙女子的眼睛，即便此刻充滿了疲憊、滄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