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攤的時候，我在賬本上寫了兩個字：報損。
4.
整個冬天，我每天多“報損”半斤到一斤肉。
有時候是肥膘，有時候是筒骨，偶爾放一小塊五花。
她從不多拿。
放三塊，只拿一塊。放了骨頭，就不碰旁邊的肉。
八歲，比很多大人都懂分寸。
老紀(jì)不勸我了。
每天收攤時，他會把賣不掉的碎豆腐包一小袋，悄悄擱在我案板角上。
不說話，不留名。
第二天女孩來的時候，案板上除了肉，多了一袋嫩豆腐。
她愣了一下，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。
我裝作在磨刀，沒抬頭。
她拿走了，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。
那天入冬第一場雪。
收攤時，我在案板上發(fā)現(xiàn)一個東西。
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，壓在一顆石子底下。
字歪歪扭扭的，還有兩個錯別字。
“謝謝買（賣）肉的叔叔。”
那張紙條我夾進(jìn)了記賬本。
到現(xiàn)在還在。
5.
2006年三月，菜市場換了***。
鄭滿堂，三十出頭，啤酒肚，走路帶風(fēng)。
**第一件事，收費。
環(huán)境管理費、垃圾清掃費、攤位維護(hù)費，名目一個比一個花哨，錢一筆比一筆狠。
這些都能忍。
不能忍的是他查“損耗”。
他規(guī)定肉攤報損率不能超過進(jìn)貨量的百分之三，超了自己補差價。
我每天多報那半斤到一斤的肉，明顯超標(biāo)。
第一個月，扣了兩百。我交了。
第二個月，扣了三百五。也交了。
第三個月，他直接站到我攤前。手里夾著個塑料文件夾，臉上的表情跟討債的一模一樣。
“陸衡，你這個月報損百分之八，全市場最高。案板上的肉是長了腿自己跑了？”
我擦著刀?！斑吔橇腺u不掉，處理了?！?br>“處理了？給誰了？”
旁邊趙姨的水產(chǎn)攤上安靜了。
全市場都豎著耳朵。
“扔了?！?br>“扔了？”鄭滿堂笑了一聲，笑得很難聽。
他把文件夾往我案板上一拍。
“陸衡，別裝了。天天來你攤上偷肉那個小丫頭，全市場誰不知道？就你擱這兒裝瞎?！?br>我手上的動作停了。
“你要送人是你的事，但別走公賬。你報了損耗，我的賬就對不上。賬對不上，上面查下來，”
他沒說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