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問春風(fēng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則驚世消息傳遍逍遙界每一處山川宗門。，蹤跡全無，坊間皆傳言已然身死道消。消息一出，天下震動。世人皆暗自揣測，究竟是何等隱世勢力，敢公然招惹底蘊(yùn)深厚的陰陽閣？陰陽閣火速派遣大批暗使四下追查，卻始終毫無頭緒，整件事如迷霧籠罩，難尋端倪。，另一則重磅諭令席卷八方，瞬間蓋過了所有流言議論。：帝王居所乾明宮、郡主安居賦雪宮，以及圣女修行棲身的清暮宮。乾明宮降下王室諭令，昭告天下：待試道大會開幕當(dāng)日，王朝將定浮嶼陰陽道及其所有旁支為**唯一正統(tǒng)道法，其余各門各派盡數(shù)劃為旁門左道，自此不再享有王朝庇護(hù)、資源傾斜與宗門優(yōu)待。，由清暮宮宮主陸嘉寧親自主持。儀式落幕之后，陸嘉寧將以軒轅王朝代言人之身，遠(yuǎn)赴浮嶼締結(jié)盟約；待試道大會塵埃落定，她將登臨接天樓第九層，閉關(guān)三日，與陰陽道諸尊長、王朝權(quán)貴重臣共定天下格局。，世人皆以為是無稽謠言，只當(dāng)是坊間杜撰。猶記除夕之夜，陸嘉寧立于接天樓敲鐘的仙姿驚絕凡塵，那般清冷出塵的人物，怎會甘愿卷入朝堂與浮嶼的紛爭？可諭令之上，乾明、賦雪、清暮三宮璽印赫然在目，筆意莊重，絕非偽造。數(shù)日過后，世人終于不得不接受這既定的事實(shí)。，無數(shù)青年天驕的名諱被列于榜單之上。玄門天才蕭逸穩(wěn)居榜首，被萬眾寄予厚望；緊隨其后的，是陰陽閣少主紀(jì)惜年、摧云城少城主鐘華、天機(jī)派奇才魏機(jī)等一眾俊杰。雖世間英才輩出，蕭逸卻依舊一枝獨(dú)秀，無人能及。，生逢盛世，更有機(jī)會與王朝第一仙子同臺并肩，共赴盟約大典。今年試道大會的場外席位，被富商世家炒至天價，無數(shù)豪門巨賈一擲千金，只為求一席觀賽之位。，沈玄言決意入劍閣擇劍，難得與顧念舟同行。，內(nèi)里陳列上百柄古劍，皆是昔日叱咤江湖的名器。不少古劍仍殘留著前代主人的靈韻，劍氣桀驁，隱隱嗡鳴。往昔劍閣乃是宗門禁地，如今劍道式微，門禁早已松弛，弟子皆可隨意出入。，據(jù)傳是數(shù)百年前西海劍妖的隨身佩劍之一。沈玄言掃了一眼，輕輕搖頭：“劍妖之劍陰氣纏骨，與你心性相悖，并不適合。”。在他看來，沈玄言連修行門檻都未曾跨過，又懂什么劍道劍性？但礙于同門情面，還是溫聲問道：“那依師弟之見，我該選何等長劍？”，徑直朝著劍閣深處走去。劍閣甬道綿長，越往深處，所藏古劍品階越高，威壓也愈發(fā)凜冽。尋常弟子至多止步中段，唯有天賦卓絕者才敢深入探尋。，劍意愈發(fā)森寒，刺骨如刀割。顧念舟每走一步都備受煎熬，渾身氣血都似被凜冽劍氣禁錮。反觀沈玄言，神色淡然，步履從容，仿佛周遭凌厲劍意于他毫無影響。，沈玄言駐足木架前，取下一柄素色長劍，遞至他手中：“此劍名喚雪牙。”
顧念舟心頭巨震，竟是雪國魔頭的本命佩劍！此劍當(dāng)年兇名赫赫，可入手之際，劍身澄澈明凈，無半分陰邪戾氣。昔年雪國覆滅，劍宗師祖親手?jǐn)貧⒛ь^，將此劍帶回劍閣封存，自此沉寂數(shù)百年。
他握住劍柄的瞬間，下意識后退數(shù)步，方才脫離周遭交織的劍意威壓。沈玄言這才恍然，以顧念舟如今的體魄修為，根本承受不住上古名劍的天然威壓。
他望著那柄雪牙劍，輕聲道：“從今往后，你便是它的新主?！?br>這話并非說給顧念舟聽，而是對著古劍寄語。劍似通靈性，聞言當(dāng)即嗡然長鳴，清越劍音回蕩劍閣。顧念舟本想以魔頭佩劍為由推辭，可剎那間，他竟與雪牙生出劍心相連的玄妙感應(yīng)，冥冥之中仿佛融為一體。
他深深望向沈玄言，眼神滿是探究：“師弟，你其實(shí)早已踏入修行之路，對不對？”
沈玄言避而不答，繼續(xù)朝著劍閣最深處行去。
顧念舟佇立原地，又追問一句：“你究竟是什么來歷？”
沈玄言目光望向劍閣最深處那柄塵封的絕世古劍，眸色幽幽，淡淡開口：“我只是寒水劍宗一名普通弟子，你的師弟。試道大會在即，師父對你寄予厚望，莫要讓她失望?！?br>顧念舟抿緊唇角，又問：“那師弟打算選哪一柄劍？”
沈玄言的目光從那柄震爍古今的古劍上收回，劍身驟然震顫低鳴，似有不舍，又如故人重逢，隱隱流露挽留之意。他全然不顧這份劍鳴，轉(zhuǎn)身淡然道：“劍閣諸劍皆有舊主，我無意取用。打算下山，自己鑄一柄?！?br>“自己鑄劍？”
“嗯，山下舊識，有一位隱世鐵匠。”
順著后山山道下行，途經(jīng)一片荒寂亂葬崗，再往前便是怪石嶙峋的溪流谷地。溪水奔涌，濺起漫天雪白水沫，順流而下。溪流南側(cè)古木參天，樹干高達(dá)數(shù)十丈，林間落葉厚積，蛇蟲蟄伏，尋常行人皆會繞道而行。
時值四月初春，**初漲，溪流之上漂浮著細(xì)碎的落紅花瓣。游魚輕吻花瓣，倏然遠(yuǎn)去，水面漾開一圈圈清淺漣漪。
沈玄言腳步忽然一頓，下意識抬眸望去。數(shù)十步外，一抹漆黑身影撞入眼簾。那一身墨色衣裙溫潤柔和，卻在青山綠水間格外醒目，宛如白日里燃起的墨色焰火，一眼便奪去世間所有風(fēng)華。
是一位黑衣少女。
她背靠參天古木，身形顯得愈發(fā)嬌小玲瓏，靜坐在溪邊瑩潤青石上。赤著雙足垂入溪水，光潔纖細(xì)的小腿輕輕晃蕩，腳尖撥弄流水，濺起點(diǎn)點(diǎn)水珠，落在水面綻開細(xì)碎的波紋，宛若一簇簇臨水盛放的小花。
沈玄言心生詫異，這般荒郊野嶺，怎會有這般清麗少女獨(dú)自靜坐？
少女長發(fā)如瀑垂落，遮去大半側(cè)臉容，垂眸望著水中倒影，安靜得不染塵囂。那發(fā)色濃如松煙墨，一筆垂落，渾然天成，宛若丹青圣手揮毫落筆，無半分刻意雕琢。少女身形勻稱玲瓏，不盈不瘦，黑裙貼合背脊，勾勒出姣好玲瓏的曲線。領(lǐng)口微敞，露出一截瑩白如雪的脖頸，在幽深林間，似夜色中流淌的一縷月光，溫柔又明艷。
沈玄言踏碎落葉的沙沙聲響，驚擾了靜坐的少女。她驀然回頭，眼底掠過一絲愕然。沈玄言終于看清她的容顏，清麗絕塵，難以言喻，恰似極北冰原凍土中悄然綻放的野**，清冷又帶著致命的驚艷。
見到沈玄言，少女稍稍松了口氣，再度轉(zhuǎn)頭望向溪水，恢復(fù)了方才的靜默。
沈玄言心中了然，想來是世家小姐偷溜出府散心，又忌憚仆從追尋，才躲在此處。他本心系鑄劍之事，不欲多做停留，舉步欲行。可腳步剛落，心頭莫名一動，終究轉(zhuǎn)身走到少女身側(cè)，溫聲勸道：“姑娘，此地荒僻，野獸強(qiáng)人出沒無常，還是早些歸家為好。”
少女抬眸看向他，眼底幽深如萬丈深海，沉靜無波，輕輕搖頭：“無妨。”
她身形看著纖弱，語調(diào)卻平穩(wěn)淡然。沈玄言更是訝異，他一眼便能看出，這位少女身上，竟無半分修行修為。
這時他留意到，少女膝頭平放著一本古舊典籍，封面字跡斑駁模糊，早已難以辨認(rèn)。她玉足輕蕩，撥弄溪水，裙擺平整覆于膝上，整個人沉靜寡言，不染煙火。
沈玄言開口：“你這本書，氣韻奇特，并不尋常?！?br>少女微微仰頭，看向他：“你也一樣。”
沈玄言眉頭微蹙，只道：“此地終究兇險(xiǎn)，切記多加小心?！?br>“多謝?！?少女依舊撥弄流水，聲音清淺。
寥寥數(shù)語，簡短而晦澀。沈玄言不再多言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他看不出古籍的來歷，但以少女的氣度，必是名門閨秀，身上定有護(hù)身法器，安危無需自己掛懷。
一路下山，行至一座破敗小城。沈玄言循著舊日記憶，走到一間老舊鐵匠鋪前。鋪?zhàn)娱T口掛著一塊熏得發(fā)黑的天藍(lán)色布簾，簾內(nèi)隱隱傳出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拇蜩F聲，隔著老遠(yuǎn)便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熱浪。
沈玄言稍作遲疑，掀開布簾走了進(jìn)去。
鋪?zhàn)觾?nèi)，一名身形敦實(shí)的中年鐵匠，正掄起沉重鐵錘，奮力捶打燒得通紅的鐵胚。火星四濺，落在青石地面噼啪作響，鐵胚在鐵錘下不斷變形，鏗鏘之聲震耳欲聾。
中年漢子抬頭瞥了一眼來客，拿起頸間掛著的白布，抹了把額頭汗珠。滾燙汗珠滴落砧板，遇高溫滋滋蒸發(fā)。
“客人要打菜刀還是農(nóng)具？” 鐵匠沉聲問道。
沈玄言隨手掩上店門，語氣平靜：“我要鑄一柄劍?！?br>鐵匠面露難色，苦笑著擺手：“鑄劍？公子莫不是打趣我。我這鋪?zhàn)?，已?jīng)整整百年不曾鑄過一劍了。”
“我要的劍不難?！?沈玄言自顧自開口，“以雪花鋼為胚，無需繁復(fù)紋飾，劍身要薄、要窄、要輕，便于引氣凝劍。劍鞘用普通獸皮縫制即可。”
鐵匠連連擺手：“不鑄劍，絕不鑄劍。如今劍道遭忌，鑄劍更是大忌。何況我?guī)熼T本就未曾傳下鑄劍之法，早已失傳，實(shí)在做不了?！?br>沈玄言目光沉沉看著他，緩緩開口：“你甘愿一輩子困在這小城陋鋪，終日為凡俗百姓鍛造菜刀農(nóng)具，埋沒一身鑄劍天賦嗎？”
鐵匠渾身一震，胸膛肌肉緊繃，汗珠順著肌理滑落，滴在赤紅鐵胚上，騰起一縷白氣。
沈玄言一字一頓，緩緩報(bào)出一串塵封的古名：“承君劍、斷龍劍、山君、誅邪、蒼山雪，還有…… 羨魚?！?br>每一個名字落下，鐵匠的神色便凝重一分。待到最后一字落下，鋪內(nèi)只剩鐵錘余震的嗡鳴，火星靜靜飄落。四目相對，昏暗的鐵匠鋪內(nèi)熱浪氤氳，氣氛壓抑難言。
良久，鐵匠沙啞著嗓音開口：“你究竟是何人？”
話音未落，他瞳孔驟然驟縮，死死盯著沈玄言的眉眼，滿臉震撼，語氣顫抖：“是你…… 竟是你？不對，你的模樣……”
沈玄言輕輕頷首：“是我?！?br>三月時光，悄然安穩(wěn)度過。
四月，試道大會前一日，沈玄言獨(dú)自下山取劍。二人相見，無需多言，默契無言，交接長劍后便各自離去。
試道大會前夜，月色清輝灑落寒水宮。**夜風(fēng)溫和，卻依舊裹挾著幾分殘春涼意，碧落宮燭火徹夜未熄。
陸清辭一襲素衣推門而出，緩步走上云臺，憑欄遙望連綿群山，恰好撞見獨(dú)自佇立的沈玄言。
今夜的陸清辭素衣淡雅，長發(fā)挽至頸側(cè)，以一根朱紅發(fā)帶輕束，發(fā)帶垂落肩頭，順著纖美玉背蜿蜒而下，束住腰間素裙。一身深青百褶長裙素雅溫婉，她素來不施粉黛，這般簡約裝扮，竟宛如十七八歲的青澀少女，清麗絕塵。
沈玄言望著她的身影，心頭恍惚。人生若只如初見，大抵便是此刻這般光景。他上前躬身行禮。
陸清辭見到他，微露訝異：“玄言夜深未眠？明日便是試道大會，早些歇息才是?！?br>沈玄言輕笑：“師父不也一樣未曾安寢？”
陸清辭默然不語，緩步走到云臺欄桿邊，眉宇間藏著化不開的心事。
沈玄言輕聲問道：“師父，還在怪罪我當(dāng)初撕毀紀(jì)易天的信函？”
陸清辭緩緩搖頭：“那本就是我一己執(zhí)念，是我自身無能，怎會怪罪于你。”
夜色靜謐，月色清幽，灑滿山川宮闕。沈玄言望著她清瘦孤寂的背影，心底涌起萬千心緒，幾度欲言，又默然咽下。
陸清辭忽然轉(zhuǎn)頭：“我聽念舟說，你下山自行鑄劍了？”
“嗯?！?沈玄言沒有否認(rèn)。
“劍閣名劍無數(shù)，為何偏要費(fèi)心自鑄？”
“諸劍皆有舊主，沾染他人劍意，終究不如親手所鑄，隨心趁手?！?br>陸清辭微微頷首，沉默片刻，輕聲嘆道：“此番試道大會落幕之后，我們恐怕，便要離開歸雪峰了?！?br>沈玄言挑眉：“師父對我沒信心也罷，難道連念舟，你也不抱期許？”
陸清辭欲言又止，最終只剩一聲悠長嘆息，喃喃自語：“試道大會…… 終究還是來了?！?br>長夜漫漫，月色如水。庭中花樹覆滿清輝，潔白勝雪，襯得伊人容顏愈發(fā)皎潔無瑕。
承君城中心，四塊巨大青石凌空懸浮，穩(wěn)穩(wěn)架在廣場之上，便是此次試道大會的四座擂臺。
大會規(guī)制，除軒轅六大宗門外，另有十個外門勢力名額，合計(jì)十六門派參戰(zhàn)。每門派至多派出四名弟子，總計(jì)***人，以抽簽定對戰(zhàn)順序。
只是今年，寒水劍宗僅有師徒三人，只得六十三人參賽，注定有一人首輪輪空。
待到陸清辭攜沈玄言、蘇小荷、顧念舟抵達(dá)武場時，日上三竿，承君城早已人潮如海。各宗門弟子身著制式道袍，三五成群，或拱手寒暄，或倨傲冷眼，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。
這般喧囂熱鬧，卻仿佛與寒水劍宗格格不入。陸清辭恪守城中規(guī)矩，至城門口便收劍步行，不再御空而行。身為六大宗門之一，如今劍宗早已名存實(shí)亡，若是當(dāng)眾御劍，反倒惹人非議。
越靠近武場，人流越是擁擠，幸而王朝侍衛(wèi)早已開辟宗門專屬通道，免去擁擠之苦。
蘇小荷望著人山人海，眼底泛起一絲傷感：“這會不會是我們劍宗，最后一次參加試道大會了？”
陸清辭腳步微微一頓，抬眸環(huán)視這座繁華王城，心底無太多眷戀，只剩一抹難言的悵然。素來寡言的顧念舟輕聲寬慰：“只要簽運(yùn)尚可，未必會落到除名的地步?！?br>沈玄言留意到陸清辭眉宇間那聲無聲的輕嘆，低頭望著腳下青石路面，沉默不語。
一路行來，耳邊盡是市井修士的閑言碎語，大半都圍著陸嘉寧打轉(zhuǎn)。眾人似乎早已無心關(guān)注少年天驕的比試，一來蕭逸天賦冠絕同輩，勝負(fù)早已毫無懸念；二來陸嘉寧的盛名太過耀眼，牽扯著王朝與浮嶼的盟約，引得萬眾矚目。
沈玄言聽著那些輕薄詆毀的流言，心底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。他心知，即便自己力壓群雄拿下魁首，以寒水劍宗如今的處境，也必會遭到各方勢力的刻意阻撓。
六月暖陽遍灑王城，正午日光璀璨奪目，卻無半分燥熱。武場早已被大陣師布下恒溫結(jié)界，清風(fēng)宜人，四季如春。
一行人抵達(dá)寒水劍宗專屬觀賽席位，放眼望去，各宗門陣列浩浩蕩蕩，聲勢鼎盛。與劍宗比鄰而居的，正是陰陽閣席位。
席位最高處，立著一位仙風(fēng)道骨的青衫男子。看似年少風(fēng)華，實(shí)則已活過數(shù)百年歲月。一襲繪著陰陽魚紋的玄白道袍被山風(fēng)吹得獵獵翻飛，氣度超然，威壓內(nèi)斂。
沈玄言只一眼，便認(rèn)出此人正是陰陽閣閣主紀(jì)易天，默默將其容貌神色記在心底。紀(jì)易天目光隱晦地掃過陸清辭，陸清辭有所感應(yīng)，卻始終未曾轉(zhuǎn)頭相望。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，眸光如黑曜石般幽深，遙遙望向中央四座懸浮擂臺，心事難測。
武場忽然一陣騷動，顧念舟立時正襟危坐。蘇小荷拉了拉沈玄言的衣袖，指著入場方向：“你看，那就是蕭逸?！?br>沈玄言順著她所指望去，看了片刻，疑惑問道：“是那個身形高大的少年？”
“不是，走在最前面那個?！?br>沈玄言這才留意到，人群前方，立著一名身形清瘦單薄的少年。骨骼清俊，暗紅長發(fā)以素線束起，容貌算不上驚艷剛毅，眉眼平平，看似毫不起眼?？删褪沁@般樸素少年，卻是整個軒轅王朝最負(fù)盛名的武道天才。
“確實(shí)天資卓絕?！?沈玄言淡淡評價。
蘇小荷不知這話從他口中說出分量極重，反倒撇著嘴不滿道：“你分明是嫉妒！陸仙子那般謫仙人物，日后竟要與這看似弱不禁風(fēng)的少年并肩立約……”
沈玄言白了她一眼，正要開口，神色忽然微動，下意識轉(zhuǎn)頭望向鄰側(cè)陰陽閣席位。
一道清麗身影從看臺后方的靜室緩步走出，靜靜立在陰陽閣人群之中。少女一襲墨色長裙，裙擺垂至小腿，長睫低垂，斂眸望著地面，安靜得宛若一幅水墨丹青。一身墨色衣裙襯得肌膚勝雪，黑白分明，立于人群之中，自帶一股清冷疏離的氣質(zhì)。
蘇小荷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瞬間看呆，半晌才喃喃驚嘆：“也太好看了吧……”
“你可知她是誰？” 沈玄言問道。
蘇小荷立馬撇嘴打趣：“剛見一面就打聽人家姑娘名字？師弟看著一本正經(jīng)，骨子里倒是一肚子花花腸子?！?br>沈玄言無奈搖頭，并未辯解。
一旁沉默的陸清辭忽然開口：“她是陰陽閣閣主之女，紀(jì)千雪。傳聞她天賦異稟，卻天生無靈根，是整個陰陽閣唯一無法修行的年輕人?！?br>沈玄言聞言，又多看了少女幾眼。蘇小荷踮腳望著密密麻麻的人潮，心底生出幾分怯意。她心知，劍宗如今勢微，每次試道大會不過是走個過場，三名弟子在無數(shù)天驕之中，根本掀不起半點(diǎn)波瀾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禿頭胖修士大搖大擺走到劍宗席位前，滿臉戲謔訝異：“哎喲，真是稀奇！我還以為寒水劍宗早就銷聲匿跡了，沒想到陸劍仙還在苦苦支撐，真是令高某佩服啊。”
陸清辭連眼皮都未曾抬起，語氣淡漠：“多謝高宗主掛心?！?br>胖修士見她冷淡疏離，非但沒有收斂，反倒湊近幾步，臉上肥肉擠作一團(tuán)，笑得不懷好意：“陸仙子若是日后無處容身，不妨考慮我璇頂派。我愿破格邀你做首席客卿，保你一世安穩(wěn)?！?br>“不必勞煩?！?陸清辭語氣更冷。
對方全然不顧她的疏離，又湊近幾分，以內(nèi)功裹著話音，低聲在她耳邊說著什么。陸清辭雪白的頸間瞬間泛起一抹羞惱的緋紅。
沈玄言見狀，指尖緊緊攥住衣角，眸色驟然沉厲。蘇小荷雖聽不清話語，卻也看得出那胖子言語輕薄，正欲出聲驅(qū)趕，便聽見陸清辭冰冷吐出一字：“滾?！?br>一縷凜冽劍氣自她周身迸發(fā)而出，破空直逼胖修士。那胖子身形雖肥，身法卻異常靈動，連退三步，堪堪避開劍氣，嘿嘿笑道：“仙子脾氣倒是火爆，是高某唐突了?！?br>“死胖子，沒聽見我?guī)煾缸屇銤L嗎？” 蘇小荷怒聲呵斥。
胖修士目光落在蘇小荷身上，眼中閃過一抹貪婪，戲謔笑道：“小丫頭生得這般標(biāo)致，不如棄了沒落劍宗，入我璇頂派修習(xí)璇璣陰陽之術(shù)，我保你日后前程無量……”
“滾！” 蘇小荷氣得俏臉通紅，咬牙怒斥。
不知不覺間，劍宗周遭圍攏了一眾各宗門修士。一名高冠博帶的青衣書生，雙手環(huán)胸，毫無讀書人的溫潤矜持，目光肆無忌憚打量著陸清辭，嘖嘖嘲諷：“不愧是六大宗門出來的人物，脾氣倒是不小。這般孤傲待客，倒是讓我們這些小宗門好生難堪?！?br>他瞥了一眼隱忍克制的顧念舟，淡淡點(diǎn)評：“這少年還算有些資質(zhì)，怕是劍宗最后的底牌了?？上А?也僅僅只是不錯罷了。”
周遭眾人紛紛附和嘲諷：
“陸仙子憑一己之力撐著沒落劍宗多年，手段倒是令人佩服，只是終究撐不了多久了?！?br>“這白衣少年生得倒是俊秀，可惜毫無修行根骨。劍宗如今真是落魄，連凡人都隨意收錄，未免病急亂投醫(yī)。”
“依我看，陸仙子空有絕世容顏與化境修為，何必死守這殘破劍宗？尋個高枝依托，遠(yuǎn)比如今忍辱負(fù)重要好得多?！?br>圍觀嘲諷的人越聚越多，言語刻薄，極盡奚落。顧念舟死死攥緊雙拳，再也按捺不住，怒聲喝道：“我劍宗興衰，自有定數(shù)，與諸位何干？何須旁人置喙！”
“喲，脾氣倒是不小。就看此番試道大會過后，你還有幾分傲氣?！?br>“世人誰不知陸仙子執(zhí)念于那位五百年前的師父沈云卿？可惜斯人閉關(guān)不出，劍道早已覆滅。說不準(zhǔn)…… 你這徒弟，怕是還暗戀自家?guī)煾赴桑繃K嘖，師徒情愫，倒是一段佳話?！?br>戲謔哄笑聲瞬間四起。陸清辭畢生敬重師父沈云卿，這份師徒大義本是世間美談，此刻卻被眾人拿來肆意調(diào)侃。她佇立原地，滿腔慍怒瞬間化作茫然失神。
“你們胡說什么！我?guī)煾妇粗貛熥?，關(guān)你們什么事！都給我走開！” 蘇小荷紅著眼眶，氣沖沖地指著眾人呵斥。
陸清辭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柔聲安撫：“小荷，不必動氣，不值得?！?br>蘇小荷仰頭望著她，眼底淚光氤氳，泫然欲泣：“師父，他們太過分了……”
陸清辭心疼地揉了揉她的頭頂，眼底滿是憐惜。
蘇小荷轉(zhuǎn)頭看向一旁始終沉默的沈玄言，頓時氣不打一處來，跺腳嗔怪：“師弟你倒是說句話??！我身為女子不便爭辯，你是男兒郎，眼睜睜看著師父被人肆意嘲諷，怎么就像個悶葫蘆一樣一言不發(fā)？難道你也是忘恩負(fù)義的白眼狼？”
沈玄言正暗自思忖局勢，被她一喚才回過神來。望著滿臉委屈的小師姐，他平生本就不善口舌爭辯，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(yīng)。蘇小荷只當(dāng)他懦弱不敢出頭，氣得抬腳輕輕踹了他一下。
周遭閑言依舊不止，就在這時，一道清冽穿透的嗓音陡然響起，壓過所有嘈雜：“夠了！休得對陸仙子無禮?！?br>眾人聞聲側(cè)目，正是陰陽閣閣主紀(jì)易天。身為化境巔峰強(qiáng)者，再加陰陽閣閣主的顯赫身份，無人敢輕易忤逆。
紀(jì)易天面帶溫和笑意，緩緩開口：“陸仙子孤身堅(jiān)守劍道一脈，風(fēng)骨可敬，實(shí)屬不易。諸位若有非議，大可與我紀(jì)某分說。”
眾人心底暗自暗罵他虛偽至極，一邊暗中算計(jì)逼迫陸清辭，一邊又故作公允出面調(diào)停?？蔁o人敢當(dāng)面頂撞，只能連連附和夸贊，順帶吹捧陰陽閣少主紀(jì)惜年天資卓絕，未來不可限量。
蘇小荷聽著這些虛情假意的奉承，只覺得無比虛偽。一想到師父一生清冷孤傲，卻要這般忍辱負(fù)重，心底便滿是委屈，悄悄拉了拉陸清辭的裙擺。陸清辭淺淺一笑，搖頭示意自己無妨。
沈玄言將這一切盡收眼底，陸清辭清麗孤寂的容顏烙印在心間，牽扯出五百年前無數(shù)往事。
直到開賽鐘聲轟然響徹全場，議論聲才漸漸平息，眾人各自歸位靜坐。
驟然間，全場人聲鼎沸，無數(shù)人紛紛起身踮腳遠(yuǎn)眺，目光齊齊望向接天樓石階方向。
“那是陸嘉寧！真的是清暮宮宮主！”
“傳聞她早已臻至化境，隱居清暮宮數(shù)百年從不入世，今日竟親自現(xiàn)身！”
“果然名不虛傳，只為見這一眼，花重金買的席位也值了！”
琉璃石階之上，一道長裙曳地的清麗身影緩步走來。今日的陸嘉寧褪去了除夕那晚的華裳盛裝，換上了清暮宮制式道袍。深青色長裙領(lǐng)口袖口繡著雪浪寒梅，素雅淡然，卻難掩絕代風(fēng)華。衣袂剪裁合身，貼合冰雪肌膚，纖腰不盈一握，身姿清逸絕塵。
青絲如暮色流云，高高挽起，一支白玉雕簪綰住發(fā)髻，垂下縷縷紅色流蘇，襯得絳唇嬌艷，眉目傾城。一身素青道衣，唯有流蘇與朱唇添了幾分亮色，清雅而不艷俗，出塵而不染煙火。
“嘉寧……” 沈玄言低聲喃喃，眼底滿是復(fù)雜心緒。
蘇小荷看得怔怔出神，由衷贊嘆：“實(shí)在太美了……”
陸嘉寧赤著玉足，緩步從接天樓行至武場中央，背對皇宮，面向萬千宗門修士，微微躬身行禮。嘈雜的人聲瞬間沉寂，全場屏息凝神，目光皆定格在這位絕世仙子身上。
她秀眉天然黛色，肌膚欺霜賽雪，在正午日光下瑩白奪目。清淺嗓音如淙淙山泉，漫過整個武場，落入每個人耳中：
“清暮宮宮主陸嘉寧，恭迎天下道友赴試道大會之約。五年一屆盛會，為王朝遴選年少英才。如今天下俊杰并起，想必今年賽事定會精彩紛呈。關(guān)于本宮與浮嶼結(jié)盟一事，諸位想必已有耳聞。本宮將在接天樓靜候賽果，待優(yōu)勝者決出，次日當(dāng)眾宣告王朝與浮嶼盟約，與奪冠英才共行大禮，昭示陰陽正道?！?br>嗓音清薄如冰，又似四海潮聲綿延不絕。短短一席話，卻讓眾人聽得心神搖曳。在場年少修士更是面紅耳赤，氣息浮動，望著她絕美容顏，心神紛亂，難以自持。
陸清辭望著從容淡然的陸嘉寧，眼底掠過一抹深深的黯然。
陸嘉寧續(xù)道：“此事本宮自愿為之，既是修行機(jī)緣，亦是為軒轅王朝萬千蒼生祈福。若能換王朝長治久安，嘉寧一介女子之軀，不足掛惜。”
言語平靜淡然，如冰封下的璞玉，圣潔端莊，讓人生不出半分輕薄褻瀆之心。
眾人正暗自回味她話語中的深意，一道粗獷嗓音陡然響起，煞風(fēng)景地打破肅穆：“陸仙子空口白言，誰知幾分真心？幾分假意？”
全場怒罵與起哄聲瞬間同時炸開。沈玄言循聲望去，只見看臺欄桿邊，趴著一名身形健壯的青胡男子，胸膛半敞，面容桀驁，嘴角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。
縱使被當(dāng)眾質(zhì)疑，陸嘉寧依舊面色淡然，平靜問道：“不知閣下高姓大名？”
“摧云城，王玖?！?br>“王公子有何見教？”
王玖摩挲著下巴青胡，眼珠一轉(zhuǎn)，似笑非笑道：“耳聽為虛，眼見為實(shí)。不如陸仙子容我近前查驗(yàn)，也好讓天下道友心服口服?！?br>話音落下，全場轟然嘩然。
當(dāng)眾要求近身查驗(yàn)，這般唐突無禮的請求，竟是對著清冷絕塵的陸嘉寧說出。眾人嘩然議論，有人怒斥無禮，有人滿心期待，武場瞬間躁動不已。
沈玄言眉頭緊蹙，心底生出一絲不祥的預(yù)感。不少修士按捺不住手中兵刃，琴劍輕鳴，場間氣氛愈發(fā)躁動。
王玖也愣了片刻，環(huán)顧四周，隨即哈哈大笑：“既然仙子應(yīng)允，那在下便冒昧了。得罪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縱身一躍，從數(shù)十丈高臺凌空躍下，起落如彈丸，瞬息便落在陸嘉寧身前。
近觀之下，王玖更是看得失神。眼前女子容顏無瑕，宛若天工雕琢，世間再無其二。他下意識咽了口唾沫，心神蕩漾。
“王公子倒是好膽識。” 陸嘉寧語氣依舊平靜。
武場早已徹底沸騰，怒罵、起哄、驚嘆之聲交織一片。無數(shù)人滿心懊悔，為何自己沒有這般勇氣開口。
蘇小荷不自覺咽了口唾沫，緊張道：“陸仙子不會真的答應(yīng)他吧？”
沈玄言沉默不語，眼底心緒沉沉。他情愿相信陸嘉寧另有籌謀，可心底那股不安，卻愈發(fā)濃烈。
王玖嗓音微啞，盯著她問道：“不知仙子打算如何證明？”
陸嘉寧淺淺莞爾，緩緩俯身，纖手輕撩青色裙擺，另一只手探向腿側(cè)。裙擺微微揚(yáng)起，一截瑩白細(xì)膩的小腿顯露而出，肌膚通透，隱約可見青色血脈紋路。
這一個輕柔動作，瞬間掀起全場更大的騷動。年少修士心神激蕩，呼吸急促，目光死死定格在那抹清麗身影之上。
陸嘉寧捏住裙擺一角，平靜開口：“王公子既要查驗(yàn)，請便?！?br>王玖見她并非故作姿態(tài)，深吸一口氣，緩步走到她身側(cè)，小心翼翼俯身，輕輕掀起裙擺邊角。雪白瑩潤的膝彎小腿映入眼簾，他適可而止，未曾再往上撩。低頭故作仔細(xì)察看端倪。
陸嘉寧閉上眼眸，長睫低垂，微微顫動，平添幾分柔弱隱忍。
裙擺遮擋了私密景致，只留朦朧輪廓，無人知曉底下光景。眾人只能憑借裙擺微微起伏的弧度，暗自遐想，滿心艷羨與不甘交織。
衣裙輕輕晃動，陸嘉寧身形微顫，絕美的容顏染上一抹淺淺霞紅，一聲極輕的低吟溢出唇間，轉(zhuǎn)瞬被風(fēng)聲吹散，卻足以點(diǎn)燃全場眾人的心火。
她下意識并攏雙足，身形輕顫，隱忍的低吟在喉間徘徊，欲出又止。數(shù)萬道目光聚焦一身，無形的壓力層層疊加，沖刷著她緊繃的心弦。
衣裙起伏愈發(fā)明顯，眾人暗自暗罵王玖得寸進(jìn)尺，卻又忍不住遐想萬千。陸嘉寧修長雙腿不自覺向內(nèi)并攏，舉止之間，已然盡顯窘迫。
她眸色半闔半睜，眼底掠過一絲迷離媚意，與圣潔容顏相融，更令人心旌搖曳。唇色愈發(fā)殷紅，鼻翼輕輕翕動，極力維持鎮(zhèn)定，身形卻止不住微微顫抖。
“嗯……”
一聲壓抑的低吟輕響，帶著一絲沙啞與艱澀。陸嘉寧抬眸看向王玖：“王公子，可已驗(yàn)明？”
王玖含糊應(yīng)聲：“光線昏暗，看得不清，仙子稍等片刻。”
“夠了！”
一道怒斥聲陡然響徹全場，只見蕭逸霍然起身，目光冷厲：“王玖，休得得寸進(jìn)尺！你若再肆意冒犯陸仙子，不必仙子出手，我蕭逸自會與你理論！”
蕭逸如今聲望無雙，是萬眾默認(rèn)的試道大會魁首。他與陰陽閣紀(jì)家少女早有婚約傳聞，此刻出面維護(hù)，理所當(dāng)然。
王玖忌憚蕭逸威名，不敢再繼續(xù)放肆，戀戀不舍地直起身，對著全場拱手笑道：“陸仙子所言句句屬實(shí)，是我方才失言，在此致歉。”
蕭逸冷眼望著他，沉默不語，威壓暗藏。
王玖自知惹了眾怒，可***下死，做鬼也**，絲毫不覺悔意。他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，不愿再留是非，徑直離場遠(yuǎn)去。
陸嘉寧待他離去，緩緩整理撫平凌亂裙擺，神色恢復(fù)淡然：“本宮心意，諸位已然明了。七日試道大會，本宮將在接天樓觀賽靜候?！?br>言語間，她悄然并攏雙足，收斂紊亂氣息，神色依舊清冷端莊。
話音落，一朵朵青色蓮華自她足下憑空綻放，步步生蓮。她轉(zhuǎn)身緩步離去，青衣背影清麗縹緲，漸漸隱入接天樓的煙霞云霧之中。
悠揚(yáng)金石古樂驟然奏響，渾厚鐘鳴貫徹云霄。七十二名**身著仙衣花裙，翩躚入場，舞姿曼妙，升平雅致，恰似陸嘉寧驚鴻一現(xiàn)的余韻。
待到眾人從震撼中回過神來，歌舞落幕，試道大會，正式開啟。
接天樓頂，窗欞疏影搖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