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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縮在棉襖里，坐在門檻上，對著太陽傻笑。
那一刻我胸口堵得厲害。
回到家，奶奶在院子里喂雞。
我把水桶擱下，在她旁邊蹲著。
“奶奶，我看見我爸的棉襖在大貴那里?！?br>奶奶撒苞谷的手沒停。
“**年年都送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奶奶把搪瓷盆里的苞谷粒撒完了，在盆沿上磕了磕。
“**心善?！?br>“就因為心善？”
奶奶看了我一眼，轉(zhuǎn)身進屋。
我追進去。
“奶奶，你昨晚說拿他換命，到底什么意思？大貴跟我爸到底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奶奶坐到床沿上，手?jǐn)R在膝蓋上，搓了搓褲腿上的泥。
“你真想知道？”
“嗯?！?br>“知道了你別去找**鬧?！?br>我點頭。
奶奶吸了一口長氣，吐出來的時候嘴唇在發(fā)顫。
“大貴，是我生的?！?br>我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“他是**的親哥哥。你的親大伯。”
我張了張嘴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***聲音繼續(xù)往下走，干巴巴的。
“他三歲那年，**剛斷奶。兩個娃兒一起在院子里爬，大貴還會牽著**的手教他走路。他那時候嘴巧得很，一歲半就能喊人，兩歲能背整首山歌。你太爺爺稀罕他，說這娃將來出息大，給他起名大貴?！?br>“那后來？”
“后來村子遭了災(zāi)。”
***聲音平了下來。
“先是七月里發(fā)大水。山洪從后溝沖下來，半個寨子沒了，沖走了十一間房，淹死了兩頭騾子。水退了沒一個月，牛開始死。一頭一頭地倒，獸醫(yī)來了也看不出毛病。死了七八頭之后，人也開始病了。老陳家的阿公先走的，隔了三天，楊家的老太也沒了，又過一禮拜，劉寡婦家的小兒子，才五歲，一口氣沒上來，走了?！?br>我攥緊了膝蓋上的褲腿。
“整個寨子像中了邪。人人自危，家家燒香。你太爺爺帶著村里的男人去請了隔壁鄉(xiāng)的**?！?br>“**叫什么？”
“她沒有名字。大家都叫她阿嫫。六十多了，瞎了一只眼?！?br>奶奶頓了頓。
“阿嫫進村的那天，天好好的打了一個旱雷。她站在村口，聞了聞風(fēng)，說了一句話?！?br>“這個村的氣脈斷了?！?br>3
奶奶說，阿嫫在村里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她不說話，繞著寨子走了三圈，走到后山的老龍洞口停下來，蹲著看了半天。
第二天，她讓全村三歲以下的孩子排成一排，挨個看。她看的方式很怪，不看臉，把手?jǐn)R在每個孩子的頭頂上，閉著那只好的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詞。
“全寨子三歲以下的娃，攏共十一個?！?br>奶奶說到這里，聲音又干又澀。
“她一個一個摸過去，摸到第八個的時候，手抖了一下。那個是大貴。”
“摸到第十一個，就是**，她的手也抖了?！?br>“然后她把所有人打發(fā)走了，只留下你太爺爺。”
“她說什么了？”我問。
奶奶把手指絞在一起。
“她說，氣脈斷了，就得有人去補。補脈的人不能是大人，得是小孩，三歲以下，靈根還沒閉。補上了，這個孩子就是村子的鎖?；钪娲鍝鯙?zāi)，死了替村鎮(zhèn)煞?！?br>“但是這個孩子的神智會全毀。靈識被拿去補了脈，剩下的就是一個空殼。吃喝拉撒都會，就是不認(rèn)人了?！?br>我的指甲掐進掌心里。
“她說十一個孩子里，只有兩個靈根能用。大貴排第一，**排第二。要選一個?！?br>“誰來選？”
奶奶沒吭聲。
我重復(fù)了一遍。
“誰來選？”
“你太爺爺回來跟全村人說了。村里人的意思，抓鬮?！?br>“抓鬮？”
我自己的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。
“對。兩家的爹各抽一個?！?br>“那抽中了誰？”
奶奶攥緊了自己的手指，骨節(jié)咯咯響。
“你爺爺抽到了?！?br>我愣住了。
“紙條上寫的是**的名字?！?br>我嘴巴張著，合不上。
奶奶繼續(xù)說，聲音碎了。
“你爺爺當(dāng)場就癱在了地上。你太爺爺蹲在旁邊一句話不說。全村人看著，沒一個敢出聲。”
“阿嫫說，日落之前必須把孩子送到老龍洞。過了時辰，氣脈就徹底散了，全村都保不住?！?br>“你爺爺抱著**跪在阿嫫面前，磕頭，磕到額頭出了血。他說，這是我小兒子，才斷奶，求你換一個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