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睡到日頭照進(jìn)窗，才慢吞吞爬起來，打著哈欠去講堂。
路過院子時(shí)，馮賬房抱著一摞舊賬跑過來。
“姜先生！學(xué)生們呢？”
我揉了揉眼。
“還沒起吧?！?br>馮賬房瞪大眼。
“今日不早讀？”
“不讀?！?br>“那他們豈不是更懶了？”
我點(diǎn)頭。
“正好?！?br>馮賬房嘴唇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像是想勸，又像是覺得白鹿書院已經(jīng)沒什么可勸。
我心情不錯(cuò)。
取消早讀，是我教散書院的第二步。
這七個(gè)人原本就懶。
我再縱著點(diǎn)。
他們散得更快。
可等我推開講堂門，里面坐得整整齊齊。
七個(gè)人都在。
最會(huì)睡的常醒趴在桌上，但手里捏著筆。
裴照野腳上還有泥，像是剛從外面跑回來。
田滿倉(cāng)面前放著一塊豆腐，用竹簽劃成一格一格。
我站在門口，皺眉。
“誰讓你們來的？”
七個(gè)人一起看我。
孟稚娘說：“先生昨日說，睡夠再學(xué)?！?br>她指了指常醒。
“他睡夠了?！?br>常醒閉著眼舉手。
“沒夠，但能聽?！?br>我：“……”
這話我什么時(shí)候說過？
我只是沒敲鐘。
我走到書案前，把手里的包子放下。
“今日不講大課。”
七個(gè)人的臉同時(shí)垮了一點(diǎn)。
很好。
我就喜歡這種垮。
我從包袱里掏出七張紙，隨手拍在桌上。
“每個(gè)人只補(bǔ)一樣。誰也別貪多?！?br>裴照野問：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?yàn)槲覒?。?br>他們沉默片刻。
金石開冷不丁道：“先生倒也誠(chéng)實(shí)。”
我看他。
他看桌子。
我把第一張紙遞給田滿倉(cāng)。
“你會(huì)算斤兩，去算成本。豆子多少錢一斤，柴多少錢一擔(dān)，**要多少人工，一板豆腐賣幾文才不虧?！?br>田滿倉(cāng)眼睛一亮。
“這我會(huì)！”
“會(huì)就寫清楚?！?br>我把第二張紙遞給盧青禾。
“你記性好，但字丑。今日只練十個(gè)字，田、稅、糧、荒、渠、堤、契、價(jià)、畝、賑。”
盧青禾小心接過去。
“只練十個(gè)？”
“練到像人寫的?！?br>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昨天寫的字，耳朵紅了。
我把第三張紙丟給裴照野。
“你愛跑，去集市跑一趟。問三家糧鋪米價(jià)，再去城西看一眼河堤缺口?；貋韺懡o我?！?br>裴照野挑眉。
“這算逃課嗎？”
“算?！?br>他立刻站起來。
我補(bǔ)了一句：“逃回來要帶數(shù)?！?br>他站在門邊，扭頭看我。
“什么數(shù)？”
“米價(jià)，柴價(jià)，河堤缺幾丈，修堤要多少人?！?br>裴照野嘴角一抽。
“先生，你管這叫逃課？”
我喝了口茶。
“比你去看斗雞強(qiáng)?！?br>秦二斗坐直了些。
我把一本縣衙判詞推給他。
“你眼細(xì)，看這個(gè)。找出哪幾處說法前后不一樣?！?br>秦二斗翻開第一頁(yè)，讀得慢，一字一頓。
“若……田……主……”
他抬頭。
“先生，我讀得慢?！?br>“慢就慢?！?br>我把硯臺(tái)往他那邊推了推。
“看漏了才該挨罵。”
常醒還趴著。
我把舊賬冊(cè)放到他耳邊。
“你聽?！?br>他眼皮動(dòng)了一下。
“聽什么？”
“我念賬。你閉眼記?！?br>常醒沒動(dòng)。
“記不住怎么辦？”
“那就繼續(xù)睡?！?br>他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行?！?br>孟稚娘分到的是契書。
她看了兩行，眉頭皺起來。
“這張契書有問題?！?br>我剛坐下，差點(diǎn)把茶噴出來。
“你看出來了？”
她指著其中一處。
“前面寫典田三年，后面又寫永不贖回。若按后面算，這就不是典，是賣。”
她聲音很輕。
田滿倉(cāng)聽不懂。
“典和賣差在哪？”
孟稚娘抬眼。
“典還能贖。賣就沒了。”
田滿倉(cāng)撓頭。
“那寫契的人故意坑他？”
孟稚娘沒說話。
我看著那張契書。
那是我從舊箱子里翻出來的廢契。
原本只是想讓她抄字，免得纏著我問糧稅。
沒想到她真看出來了。
我忽然有點(diǎn)后悔。
這些學(xué)生怎么一個(gè)比一個(gè)不按我想的廢？
午前，裴照野回來了。
他從窗戶翻進(jìn)來，一身泥，手里還拎著半截?cái)嗄尽?br>“城西河堤塌了三丈半。”
我瞥他。
“你量了？”
“拿腳量的?！?br>他把斷木扔到地上。
“堤邊全是這種爛木，里面空了，外面糊泥。修的時(shí)候有人偷工?！?br>秦二斗慢慢抬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