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翻過去。我問怎么了，他說沒事，模板新升級。
我把紙拿回來，右下角有一枚淺淺的JY水印，像被壓在紙纖維里。那天陸京年靠在門口接電話，聽見我問，笑著說：“京野運動是我們供應商，模板通用，別那么敏感?！?br>我沒有繼續(xù)追問，因為那天系統(tǒng)給我的任務很簡單：十分鐘低速步行，完成后記錄疼痛等級。那是我自己選的康復腕帶，配套App叫“鹿野”，界面很素，每天只給三個任務：喝水、呼吸、步行。
它不會夸我變美，不會催我燃脂，只會在心率異常時震動，在睡眠不足時建議延后訓練。我喜歡它的克制。陸京年卻說這個系統(tǒng)太保守，不適合商業(yè)課程?！坝脩粢匆娊Y果。”他把我的報告夾進文件袋，“我們得把你的恢復路徑做成可復制模型。”
我說可復制不等于可售賣，尤其不能用我的隱私。他摸了摸我的頭發(fā)，說我做課程太理想**，“你放心，我會保護你?！?br>保護兩個字后來變得很滑。它可以解釋他拿走我的體測原表，說要替我歸檔；可以解釋他讓我把課程合同給他，說商務條款復雜我別費神；也可以解釋他在我訓練到心率升高時，把手機從我手里抽走，說系統(tǒng)提醒太影響狀態(tài)。
那天下午是聯(lián)名課宣傳片試拍，攝影機架在私教課教室中間，燈光照得我額頭發(fā)亮。宋祈安排的是階梯蹲起，我做了八個就覺得耳邊發(fā)悶，腕帶開始震。App彈出提示：當前心率異常，建議停止并確認是否上傳本段數(shù)據(jù)。
我伸手去點停止，陸京年比我快一步按滅屏幕。“拍完這一組。”他說，“你不是一直想證明產(chǎn)后也能回來嗎？”
我當時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其實已經(jīng)有答案，只是我太習慣替婚姻找解釋。攝影師在數(shù)拍子，宋祈皺眉說可以休息，陸京年卻笑著對鏡頭外的人說：“這一段很重要，她突破自己的瞬間。”他把“突破”說得像獎牌。
我扶著膝蓋喘氣，胸口發(fā)燙，背后的鏡子把我照得支離破碎。后來宣傳片里沒有我的喘息，只留下慢動作里我重新站直的背影，配文是“從失控到掌控”。我那時以為被剪掉的是狼狽，后來才知道被剪掉的是提醒，是系統(tǒng)留給我的唯一證人。
課程轉讓合同是在孩子午睡時簽的。陸京年把文件放到餐桌上，旁邊還有一杯溫水和我常吃的鈣片。他說梔行的小班課要先并入塑燃的運營系統(tǒng)，不然聯(lián)名課程沒法統(tǒng)一收款，等我身體恢復后再把品牌分拆出來。
我翻到金額那頁，看到一筆預付款，確實能補上場地擴租和老師工資。我問核心課程名和學員數(shù)據(jù)怎么處理，他說只是課程資源轉讓，不涉及個人隱私。那天我太累，孩子在臥室里哭了兩聲，我的傷口位置隱隱發(fā)緊。
他把筆塞進我手里，說：“你最信不過我嗎？”我沒有看見補充頁，也沒有意識到他讓我簽的每一處空白旁邊，都留著可以裝進新條款的縫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補充頁不在我那份合同里。它被夾在會員入會協(xié)議中間，紙張克重不同，頁碼也不連續(xù)，卻蓋著梔行和塑燃的騎縫章。
里面有一句話極輕巧：為課程效果呈現(xiàn)與模型迭代需要，甲方可調用匿名化體測數(shù)據(jù)、訓練心率區(qū)間、影像動作樣本及恢復周期記錄，用于教學、營銷、招商和產(chǎn)品研發(fā)。匿名化三個字像一塊薄紗，看上去遮住了臉，卻把身體輪廓描得更清楚。
我的編號、我的曲線、我的傷痛等級、我的夜間心率，都被他裝進“課程效果呈現(xiàn)”里。我后來問自己，如果那天沒聽見年會上的掌聲，我會不會還覺得這只是合同措辭粗糙。
年會前一個月，塑燃的會員群開始頻繁推送預熱海報。海報里沒有我的臉，卻有一個產(chǎn)后女性側影，曲線被修得緊致，旁邊寫著“九十天，身體重新聽你指揮”。我在群里看見學員轉發(fā)，說老板娘太勵志。
我找陸京年，他正在給孩子換睡衣，語氣很自然：“只是概念圖。”我說側影是從宣傳片截的。他把孩子抱起來哄，像故意讓我們的談話變得不適合爭執(zhí)。“許梔，大家都在期待你，你別臨陣退縮?！蔽艺f我不是退縮，我是不想把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