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這樣。
02 粥
小劉早上六點半熬的粥。小米粥，火候剛好。她端著托盤剛把粥碗放到床頭柜上，馬桂芳就用那只還能動的手把碗掀了。
滾燙的粥全潑在小劉左胳膊上。手背當時就紅了。
“你算什么東西——”馬桂芳歪在枕頭上，嘴角抽著，聲音含混但勁兒一點不小，“水那么燙，粥這么稠，擦身跟刮皮一樣，你們一個個都巴不得我死?！?br>小劉是院里脾氣最好的護工。干了兩年，褥瘡護理零差錯，家屬滿意度全優(yōu)。她紅著眼來敲我辦公室門的時候，左胳膊上還掛著沒擦干凈的米粒。說宋院，我想辭職。
我讓她坐下，看了一眼燙傷。萬幸，沒起泡。
“她怎么說的，你原話告訴我?！?br>“說我不盡心。說水溫不對，粥不對，翻身手法不對。”小劉別過頭，“干兩年沒被人這么罵過?！?br>我沒讓她繼續(xù)說。站起來去了203房。
馬桂芳靠在床上，歪著嘴看我進來。臉上沒有意外，她知道我會來?；蛘哒f她在等我過來，等我發(fā)火、失控、讓她抓到把柄。
我沒發(fā)火。
我手里拿著入院的巡房記錄和工作日志。從她進門第一天開始，每一條都寫著。包括按鈴頻率，這兩天比全院平均高出四倍。
“周二早上，按鈴六次。一次要喝水，一次嫌窗簾太亮，一次說枕頭不對，三次按了不說話?！?br>她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周三早上，護工小劉六點半給你熬粥。七點零三分端進房。你掀了碗。”
我合上文件夾。
“馬桂芳女士。我們院接收過比你年紀大的，比你失能程度重的，比你更難纏的。但他們都學(xué)會了一件事，尊重護工。學(xué)不會的，這里留不了?！?br>病房里安靜了幾秒。監(jiān)護儀滴滴地響。
她喉**擠出一句話：“你嚇唬誰?！?br>我沒接。
“藥按時吃。巡房按時配合。護工也好護士也好，你動嘴可以，動手不行。這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。再有下次，按規(guī)定啟動轉(zhuǎn)院程序?！?br>轉(zhuǎn)身走的時候，她嘴里的嘟囔追上來。熟悉的調(diào)子，熟悉的用詞，不孝、白眼狼、早知道讓你離不了。
我全聽見了。全當沒聽見。
出病房門在走廊里碰見周姐。
“怎么樣？”
“沒怎么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