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七月半，莫回頭
湘西的七月，山是綠的，霧是白的，人心是懸著的。
石牛坳這地方，窮是真窮，規(guī)矩也是真多。老輩人傳下來的話說——七月半，鬼門開，走夜路莫回頭，聽見有人喊你名兒，就當(dāng)耳聾。為啥？因為你一回頭，肩頭兩盞陽火就滅一盞，那些個沒處去的孤魂野鬼，就順著那滅了的火苗子，貼**的背。
這話，村里的娃娃們打小就聽，聽得耳朵起繭子。
可聽歸聽，怕歸怕，日子還得過。石牛坳百十來戶人家，散的散、窮的窮，能往外頭跑的早跑了，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，還有幾個光棍漢，守著幾畝薄田，混吃等死。
李大柱就是這光棍漢里頭的頭一號。
說他頭一號，不是因為他最窮，也不是因為他最丑——他這個人，長得倒還周正，濃眉大眼，三十出頭，一把子好力氣。說他頭一號，是因為他膽子大，大到?jīng)]邊。
這事兒石牛坳的人都知道。前年山里鬧狼，別人家的羊被叼走好幾只，他一個人扛著鋤頭進(jìn)山，第二天拖回來一條半死不活的老狼，皮毛賣了二兩銀子。去年村頭張寡婦家的牛掉進(jìn)天坑里，七八丈深，別人都不敢下，他腰上拴根繩就下去了，把牛給撈上來，掙了五斤米。
打那以后，大伙兒就管他叫李大膽。
李大膽不當(dāng)兵回來，在村里待了三年，干的營生是趕山路給人送米。從鎮(zhèn)上米鋪接了活兒，背著一袋袋米翻山越嶺，送到各處寨子里去。這活兒苦，山路不好走，遇上下雨更遭罪，但掙得比種地多，他也就不挑了。
他家里沒旁人，就一條狗，叫墩子。
墩子是條黃毛**，短腿，一只后腿是瘸的，走路一顛一顛。那是李大膽前年在山道上撿的，當(dāng)時還是個小狗崽子，后腿被獵人的夾子夾斷了，李大膽把夾子掰開，抱回家養(yǎng)著，養(yǎng)著養(yǎng)著就養(yǎng)成了跟屁蟲。他走到哪兒，墩子就一瘸一拐跟到哪兒，比媳婦還黏人。
村里人打趣他：“李大膽，你養(yǎng)這狗有啥用？瘸腿子又不能打獵，還不如燉了吃頓肉?！?br>李大膽就笑：“燉了你給我送米？”
他這人就這樣，嘴笨，心里有數(shù)，不跟人爭。
七月初十這天，李大膽接了一趟遠(yuǎn)活兒——給鷹愁嶺那邊的苗寨送十袋米，來回得兩天。米鋪掌柜的姓孫，是個精明的生意人，遞給他工錢的時候還多塞了一壺酒：“大柱啊，這壺酒帶著，山里夜涼，暖暖身子。”
李大膽接過酒，背起米袋子就要走。
孫掌柜又叫住他，壓低了聲音說：“大柱，今兒個是七月初十，再有四天就是七月半了。你要回來，別走鷹愁嶺那條近路，繞遠(yuǎn)道走官道，多走二十里地，也比你撞上啥干凈東西強。”
李大膽咧嘴一笑：“掌柜的，你咋也信這個？”
孫掌柜急了：“你這人！我好心提醒你，你還笑！我跟你說，鷹愁嶺那地方不干凈，老輩子傳下來的，尤其是七月半前后，那上頭——”他頓了頓，左右看了看，聲音更低，“那上頭有頂花轎子，半夜會出來?！?br>“花轎子？”李大膽樂了，“大半夜的誰家在山上娶親？娶山神爺?shù)拈|女？”
“你——”孫掌柜被他氣得胡子直翹，“愛聽不聽，反正我話撂這兒了。你要是出了事兒，可別怪我沒提醒你?！?br>李大膽擺擺手，背著米袋子大步走了，墩子一瘸一拐跟在后面，尾巴搖得跟風(fēng)車似的。
他嘴上說不信，心里其實也不全信，但也不全不信。他在外面當(dāng)過幾年兵，戰(zhàn)場上死人堆里爬出來的，什么妖魔鬼怪沒見過？說到底，鬼哪有活人可怕？活人拿刀砍你，鬼最多嚇唬嚇唬你罷了。
走夜路這事兒，他有自己的一套說法：人怕鬼三分，鬼怕人七分。你心里不虛，鬼也不敢近你的身。
可他說這話的時候，還沒撞上七月十四晚上鷹愁嶺上的那頂花轎。
第二章 山霧里的嗩吶聲
七月十四。
李大膽把米送到苗寨，換了銀子，本想在寨子里歇一晚，第二天一早再回去?？擅缯沁呎f今晚寨子里有人辦喪事，不好留外客，他只好趁著天還沒黑透，往回趕。
他原本打算聽孫掌柜的話，走官道。官道雖然遠(yuǎn)，但平坦，路邊有人家，走累了還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