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鼻子一酸，腿一軟，差點跪下去。
"小姐——"
"把嫁妝抬到西院，該入庫的入庫，不急著清點。"裴時鳶語氣很平，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"先給抬嫁妝的兄弟們上涼茶。大太陽底下站了三個時辰，別中了暑。"
裴安愣了一下，然后重重點頭，轉身去辦了。
青禾攙著裴時鳶往后院走。
穿過游廊的時候，裴時鳶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十根手指穩(wěn)穩(wěn)的，一點都不抖。
奇怪。
她以為自己至少會發(fā)抖的。
回到院子里，青禾端來了溫水和帕子。裴時鳶卸了鳳冠，摘了耳墜，一件一件脫掉嫁衣。大紅的衣料被疊得方方正正，放在桌上。
她換了一身素色常服，坐在銅鏡前，用帕子一點一點擦掉臉上的妝。
胭脂被溫水浸軟，化成淡粉色的水痕，順著臉頰往下流。
銅鏡里的臉慢慢露了出來。
眉骨利落，下頜線條分明。一雙眼睛不算大，但眼尾微微上挑，像是天生帶著三分不服氣的勁頭。
裴時鳶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"青禾，今晚吃什么？"
青禾端著銅盆的手一抖，水灑了半地。
"小……小姐，您這個時候還想著吃？"
"不吃難道等**？曬了三個時辰，午飯都沒吃。讓廚房做碗雞湯餛飩，再來一碟醬牛肉。"
"……是。"
青禾退出去的時候，裴時鳶聽到她在門外吸了一下鼻子。
她沒有叫住她。
房間安靜了下來。
窗外的蟬還在叫，一聲接一聲，不知道累。
裴時鳶靠在椅背上，閉了一會兒眼。
不是困。
是把腦子里那些嘈雜的聲音一個一個關掉。
圍觀者的竊笑，趙福的鬼叫，轎夫的嘆氣，管事的呵斥。
還有母親的聲音。
很遠，很模糊。
"鳶鳶，嫁進王府，要好好過日子……"
她睜開眼，吐了一口氣。
"娘，日子是要好好過的。但不是在那種地方。"
——
裴伯庸坐在書房里，沒有點燈。
天色還沒全暗，但書房里已經很陰沉了。他的背靠著太師椅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桌上放著一封還沒拆的信?；鹌嵘仙w的是宮里的印。
親衛(wèi)長沈淮站在門口，猶豫了半天才開口："國公爺，宮里來了人。"
裴伯庸的目光從那封信上移開，落在沈淮臉上。
"讓他等。"
"可是——"
"讓他等。"
沈淮閉了嘴，退出去了。
裴伯庸重新看向那封信。
他沒有拆。
不用拆，他也猜得到里面寫了什么。
無非是"體面""大局""和氣"之類的廢話。
他的女兒在烈日下被曬了三個時辰。
一百零八抬嫁妝，是他親手一抬一抬過目的。
那套紫檀木的梳妝臺，是他跑了三趟蘇州才尋到的。
梳妝臺上鑲著一面銅鏡，鏡子背面刻著他亡妻的名字。
他把這些東西交給女兒的時候說："**要是還在，一定會親手送你出門。"
然后他看著這些東西在靖安王府門口曬了三個時辰。
裴伯庸閉上眼睛，太陽穴的青筋跳了跳。
門外傳來了腳步聲。
不是沈淮的腳步。沈淮的腳步沉穩(wěn)有力，這個腳步輕而快，是年輕人的步伐。
"爹。"
裴鶴臨推門進來。
二十歲的青年人，穿著一身武將的窄袖勁裝，臉上帶著趕路后的薄汗。他顯然剛從軍營趕回來，腰間的佩刀都沒來得及解。
"鶴臨。"裴伯庸的聲音緩了下來。
裴鶴臨走到桌前，看到那封沒拆的信，眉頭擰了一下。
"外面都傳遍了。"他說，聲音壓著火氣，"我在軍營里聽到消息就往回趕。蕭衍珩那個——"
"坐下說。"
裴鶴臨咬著牙坐了下來。
"爹，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。"
"我知道。"
"妹妹——"
"**妹比你冷靜。"裴伯庸說，"她做了正確的決定。"
裴鶴臨的嘴唇動了動，最終沒有再說話。
父子倆在沉暗的書房里沉默了一陣。
"宮里那封信，"裴伯庸指了指桌上的信，"你來拆。"
裴鶴臨伸手拿起信，用小刀挑開火漆。
信紙展開，上面的字跡工整端正，是宮中內侍省的標準手書。
內容果然和裴伯庸猜的差不多。
大意是：今日之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