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！?br>“第三，不管誰叫你小名，都不許答應(yīng)?！?br>我本來想笑，可看見她的臉，笑不出來。
“我的小名是什么？”
母親怔了一下。
我從小就叫陳硯。親戚朋友都叫我小硯，沒人提過我還有別的小名。外婆偶爾叫我“孩子”，母親也很少叫我全名。小時候我以為是家里人說話習(xí)慣，后來長大了，也沒再想過。
母親避開我的眼睛：“沒有?！?br>“那你怕什么？”
她的嘴唇動了動，最后只說：“沒有最好?！?br>天徹底黑下來后，村里陸續(xù)有人來吊唁。
南槐村的喪禮和城里不一樣。沒人哭得撕心裂肺，大家都很安靜。女人們進(jìn)門燒香，男人們站在院里抽煙，說話聲音很低。每個人經(jīng)過那個無臉紙人時，都會稍微偏開一點，不碰它，也不看它。
我架好相機，拍了一些空鏡。
白燈籠掛在屋檐下，風(fēng)一吹，紙皮鼓起又塌下去。棺材前的兩支白燭燒得很慢，燭淚一層層堆在燭臺上，像凝住的白色手指。供桌上那碗白米飯插著一雙筷子，旁邊還有一碗空飯。
空飯前也擺著筷子。
我問母親：“為什么供兩碗？”
她正在給來人遞孝布，聞言手停了一下。
“有一碗是給路上的?！?br>“哪個路上的？”
她沒有答。
我把鏡頭轉(zhuǎn)向供桌，想拍那兩碗飯。剛對焦，畫面里忽然多出一只手。
陳紙匠按住了那碗空飯。
“這個不能拍?！?br>我皺眉：“又不能拍？”
他慢慢抬頭：“飯可以拍，筷子不能數(shù)?！?br>我低頭看了一眼。兩碗飯，兩雙筷子，很清楚。
陳紙匠盯著我：“年輕人，有些東西你一數(shù)，它就知道你看見它了?！?br>這話很適合放進(jìn)短片里。
我把它記了下來。
夜里十一點多，吊唁的人漸漸散了。院子里只剩我、母親、幾個舅輩，還有陳紙匠。
按照規(guī)矩，子時以后要“封門”。
所謂封門，就是把堂屋、院門、后門都貼上黃紙符，門檻上撒一層灶灰。母親說，頭七之前死人會認(rèn)路，門封住了，就不會走錯屋。
我舉著相機跟拍。
一個舅舅見了，臉色很難看：“桂蘭，你怎么讓他拍這個？”
母親說：“拍不到什么。”
“萬一拍到了呢？”
這句話讓我心里一動。
我故意問：“拍到什么？”
幾個大人都不說話。
陳紙匠蹲在門口撒灰，聲音從下面?zhèn)鱽恚骸芭牡讲辉摶貋淼娜恕！?br>他說完，把一張黃紙貼在門上。
黃紙上沒有符文，只有一個黑字。
“名”。
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。
封完門，堂屋里的燈滅了一半，只留下棺材前兩支白燭。按照規(guī)矩，子時之后不能高聲說話，守靈的人只能坐著，不能睡，不能喊死者的名字，也不能喊活人的名字。
我坐在角落里，錄音筆放在膝蓋上。
屋里靜得出奇。
靜到我能聽見香灰落進(jìn)爐里的細(xì)響，也能聽見紙人衣角被風(fēng)吹動時發(fā)出的輕輕摩擦聲。
大約十二點半，外面開始下雨。
雨點落在瓦片上，密密麻麻，像有人用指甲敲屋頂。堂屋里更暗了，白燭的火苗被風(fēng)壓得很低，照得棺材板泛出**的黑光。
我忽然聽見有人在院門外喊了一聲。
“桂蘭?！?br>母親猛地抬頭。
那聲音很老，很啞，像我外婆。
屋里所有人都不動了。
雨聲中，那個聲音又喊了一遍。
“桂蘭，開門。”
母親的臉白得嚇人，手緊緊抓著膝蓋。她沒有答。
我后背發(fā)涼。
理智告訴我，外面可能是哪個老人惡作劇，也可能是風(fēng)聲穿過門縫造成的錯覺?？赡锹曇魧嵲谔裢馄?，像到我腦子里瞬間浮出她坐在門檻上喊母親回家吃飯的樣子。
第三聲響起時，聲音更近了。
“桂蘭?！?br>母親忽然伸手，用力捂住自己的嘴。
她不是怕別人聽見她答應(yīng)。
她是怕自己忍不住答應(yīng)。
我下意識去拿相機，想把這一段拍下來。剛碰到開關(guān)，陳紙匠的手就按在了我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枯瘦冰涼。
“別拍門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