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游水棺材
**二十四年的秋末，黃渤海交界處的水域生出了一場百年不遇的濃霧。
這霧氣不似尋常水汽，倒像是上好出殯用的白幡，層層疊疊、死死地糊在“海華輪”的舷窗上。
海浪拍打這艘鋼鐵巨獸的聲音，沉悶得像是送葬隊伍里敲擊的破皮鼓，一聲接著一聲，砸在人的心坎上。
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海腥味，混雜著底層船艙偶爾飄上來的劣質煤煙，仿佛地獄里熬煮的某種湯藥。
此時是深夜九點半。
走廊里的雕花壁燈受到船體引擎的影響，昏黃的光線明明滅滅，像極了靈堂前忽明忽暗的長明燈。
我穿著黑色的風衣，站在上層甲板右舷的壹零壹號特等艙門前，指尖夾著的洋煙已經(jīng)燃到了盡頭，煙灰簌簌地落在腥紅色的羊毛地毯上。
老管家李福就站在我身側。這個在沈家伺候了大半輩子的老人，此刻手里攥著一串黃銅備用鑰匙，手抖得像秋風中掛在枯枝上的最后一片落葉。
他臉色煞白，臉頰上的老年斑在昏暗的光線下，竟有一種紙扎人般的詭異質感。
“顧探長……打、打不開?！?br>李福的聲音嘶啞，喉嚨里像塞了一團破棉絮。鑰匙在鎖孔里發(fā)出“咔噠咔噠”金屬碰撞的脆響，卻無論怎么用力都轉不動半分。
“退后?！蔽依淅涞赝鲁鰞蓚€字，將煙頭扔在地上碾滅。
“門是從里面拿木插銷反鎖死的，這可是上好的橡木門……”
李福抹了一把額頭滲出的細密冷汗，汗水流進他深深的皺紋里。
走廊里死寂一片，只有丫鬟小翠在一旁捂著嘴，渾身篩糠般地發(fā)抖。
就在十分鐘前，她信誓旦旦地說聽到艙內(nèi)傳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沉悶撞擊聲，像是什么重物砸碎了西瓜。
那聲音，此刻還像陰魂一樣在眾人心頭盤旋。
我沒有理會李福的絮叨，深吸了一口帶著海腥味的冷空氣，倒退兩步，借著船體搖晃的慣性，猛地用肩膀撞向那扇厚重的橡木艙門。
“砰！”
伴隨著一聲木材慘烈的斷裂巨響，反鎖的實木插銷硬生生被繃斷，艙門如同被撕開的結界，猛然向內(nèi)敞開。
在門開的瞬間，沒有燈光亮起，只有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，夾雜著一股淡淡的、類似寺廟里受潮發(fā)霉的線香氣味，如同一張黏膩的網(wǎng)，兜頭罩臉地撲了過來。
我從懷中掏出防風打火機，“啪”地一聲撥動滾輪。
微弱的火苗切割開艙內(nèi)濃重的黑暗，順著走廊透進來的昏光，一幅宛如阿鼻地獄般的畫卷在我眼前徐徐展開。
七十二歲的申城航運巨子沈鶴亭，此刻正安靜地趴在那張價值連城的紫檀木書桌前。
他穿著一件暗金色的團壽紋馬褂，后腦勺的位置，明顯地向內(nèi)凹陷出了一個駭人的弧度，頭骨碎裂的茬口刺破了頭皮。
濃稠的暗紅色鮮血，正順著紫檀木的桌腿蜿蜒流淌，一點一點地浸入昂貴的波斯地毯，洇出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色蓮花。
書桌上的西洋銅座鐘仍在不知疲倦地“滴答、滴答”走著，但那根雕花的黃銅時針和分針，卻詭異地停死在了九點二十八分。
舷窗關得嚴嚴實實，插銷扣得死死的。因為艙內(nèi)外的溫差，玻璃內(nèi)側凝結著一層慘白的薄霧。
而在那層霧氣上，有人用手指，歪歪扭扭、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巨大的“沈”字。血水順著指尖的痕跡淌下，讓這個姓氏看起來像是在流淚。
但最讓人膽寒的，并不是這些。
我舉著打火機走近了幾步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死者的右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，關節(jié)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。
在那只干枯如鷹爪的手心里，露出一角刺眼的杏**。
那是一張粗糙的黃表紙。
紙上，是用上等朱砂勾勒出的繁復符文，鮮艷如新流出的血液，散發(fā)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味，而在符文的正中間，赫然用一種狂亂的筆觸，寫著一個碩大的“死”字。
這絕不是道觀里祈福的平安符，而是民間傳聞中，用來招魂索命、引煞上身的“喪門符”。
“啊——！?。　?br>一聲凄厲絕倫的尖叫突然在艙門外炸響，硬生生撕裂了沉悶壓抑的海霧。
是沈鶴亭的**，那個傳聞中早年受了刺激瘋掉的沈淑儀。
她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