綺云樓的規(guī)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才慢慢摸出一點門道。，也沒人有那份閑工夫。后廚這種地方，一天到晚都在轉(zhuǎn)，火起火落，水進水出，誰手上都壓著活。你若連眼睛都不會自己長，只等別人一句一句提點，那就別想站住。。，他就搬米。叫他劈柴，他就劈柴。哪邊缺水，他提桶就去；哪邊少只手，他便頂上。活不算難，難的是雜，什么都不完整，什么都只做一半，剛忙完這頭，趙大娘那邊又喊起來，轉(zhuǎn)眼就得撲到另一邊去。，他總慢半拍。，是腦子沒跟上。后廚自有后廚的路數(shù)，哪只木盆洗菜，哪只木盆盛凈水，哪只灶燉湯，哪只小灶溫藥溫羹，東西放哪兒，人該站哪兒，都不是嘴上說一遍就算完的。記不住，伸手便是錯。，他順手把一只盛過酪漿的木勺擱進了凈水盆里。，一眼看見，臉當場便沉了?！澳氵@手是擺著好看的？”，立刻把木勺撈出來。，聲音不高，聽著卻比吼人還頂人?！斑@邊是凈水，那邊是酪漿。你今日弄混一只勺，回頭前頭吃進嘴里的東西就得跟著混。綺云樓后廚再亂，也沒亂到這個份上。”：“我記住了?！保襁€想再說兩句，到底只冷哼一聲?！坝涀∽詈谩Ｔ儆邢禄?，少在我跟前裝可憐?！?br>那天以后，江予舟記東西記得更狠了些。
不只記東西，也記人。
也記旁人嘴里漏出來的年月和地名。
后廚每日進出東西，米、面、油、酒，都要有人記賬。賬房的人偶爾過來核數(shù)，嘴里念著哪一日進了多少米，哪一壇酒還沒結(jié)，哪一筆賬要等三娘點頭。
有一回，那人翻著冊子，隨口念了一句：
“開元十五年五月，南市送來的那批糖霜，價又漲了?！?br>江予舟手里的柴差點沒碼穩(wěn)。
他沒有抬頭，也沒有問，只在心里把那幾個字過了一遍。
開元十五年。
開元。
唐玄宗。
高中課本里寫過的開元盛世，原來不是書頁上四個字。它會落到賬房手里的冊子上，落到南市送來的糖霜價錢上，也落到后廚這一日能不能多省半勺蜜里。
再往前，是貞觀，是武周，是武則天之后那幾場他只在課本和考卷里見過的變局。再往后，則是天寶，是楊貴妃，是安史之亂，是唐朝由盛轉(zhuǎn)衰的那一道裂口。
至于開元十五年到底是哪一年，他一時算不準。手機黑著，身邊也沒有什么東西能讓他翻日歷?？伤辽倜靼?，自己不是落在唐末，也不是落在安史之后。
后廚的水不干凈，柴房里有潮氣，手上的泡磨破了還得繼續(xù)干活，夜里前頭不散，他睡到一半也得被人拍門叫起來。這里沒有電，沒有藥片，沒有手機，也沒有一條能回去的路。
這當然算不上什么好事。
可若真要被扔進一個陌生的世道里，眼下至少不是最壞的時候。
他落在盛唐還很亮的時候。
這不算好事。
只是這場不幸里頭，勉強還能挑出一點萬幸。
長安還熱鬧，坊里還有酒食聲，墻那邊一夜不斷的絲竹還能壓過后廚的鍋鏟聲。
吳嫂話不多，最煩旁人擋她灶邊；孫婆子守火最穩(wěn)，誰若往灶膛里亂塞柴，她立刻就翻臉；阿六嘴碎，活倒也不偷得太厲害，只是一邊干活一邊總愛亂搭話。
這些人并不特意排擠他，卻也沒人真拿他當自己人。
江予舟心里清楚，這已經(jīng)不錯了。
在這里，不被人專門盯著挑錯，有活干，有飯吃，晚上還能回那間柴房躺下去，已經(jīng)算是好兆頭。只是這好兆頭能不能穩(wěn)住，他心里一點底都沒有。
趙大娘從頭到尾都沒說過一句“你留下吧”。
她只是照舊使喚他，像這人既然在眼前，就先拿來用。至于能用多久，她沒說，江予舟也沒敢問。
到了第十天上下，后廚的活路他已經(jīng)摸出個大概。
什么時候前頭要熱食，什么時候點心得先備上，什么時候酒要溫，什么時候茶房來取茶點最勤，都不必誰明說了。他白天跟著忙，夜里也被叫起來過一回，整個人像被扔進一口滾燙的大鍋里反復(fù)熬，熬得人都沒空想別的。
這日將近晌午，灶上蒸著兩籠點心，鍋里湯也滾著。院里熱氣一陣陣往上冒，連井邊的水都像帶著悶氣。江予舟剛把一筐新筍搬到案邊，趙大娘就把小刀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剝了。筍衣別留太厚，白白糟踐東西?！?br>江予舟應(yīng)了一聲，低頭干活。
新筍帶著生青味，一層層剝下來，露出里頭嫩白的筍芯。吳嫂端著蒸籠從旁邊走過，瞥了一眼，順口道：“這手還算細?！?br>阿六正蹲在對面削蘿卜皮，一聽就樂了。
“細什么細，前幾日劈柴劈得一手泡，不也是這雙手？”
江予舟低頭看了一眼掌心。前些日子磨出來的口子已經(jīng)收了，摸上去仍有點發(fā)硬。他沒接這句，只繼續(xù)剝筍。
阿六見他不接，也不在意，削著蘿卜，嘴里依舊不停。
“哎，江予舟?！?br>這是他近幾日才開始直接叫的。先前總是“新來的”，后來不知什么時候起，名字也順口了。
江予舟抬了下眼：“嗯？”
“你如今倒像樣些了?！卑⒘f，“至少站在院里，不像隨時都要跑。”
江予舟手上頓了頓，沒笑，也沒反駁，只道：“我往哪兒跑?！?br>“這誰知道?！卑⒘至诉肿欤澳銊倎淼臅r候，臉上寫著‘我不該在這兒’?，F(xiàn)在倒好，至少像是能把這口飯吃下去了?！?br>江予舟沒應(yīng)。
阿六看了他兩眼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把聲音壓低了一點。
“不過你別只顧著埋頭干活，規(guī)矩還是得記牢?！?br>江予舟道：“你不是天天在我耳邊念么?！?br>“那是我心善?！卑⒘f得理直氣壯，“別的都算了，最要緊的兩條，你得死記。前頭的人別亂看，樓上的院子別亂闖。見著了姑娘，眼睛往下放；若碰著三**人，嘴更得閉嚴。”
江予舟手里那片筍衣輕輕一頓。
“什么叫三**人？”
阿六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倒像真有些意外。
“你來了這些天，不會還沒摸明白這樓里誰說了算吧？”
江予舟沒說話。
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，只是心里始終只有個模糊影子，并沒人真正把這層挑明過。
阿六把削了一半的蘿卜往旁邊一放，倒真起了點說閑話的興頭。
“后廚歸趙大娘盯，前頭各院也各有各的主兒，可真到了要拍板的時候，還是三娘。誰能留，誰不能留，誰能往前頭站，誰只能在后頭使喚，都是她一句話。趙大娘嘴再厲害，也只是后廚管事?！?br>江予舟這回抬起了頭。
阿六見他終于有反應(yīng)，更來勁了些。
“你眼下能在這兒待著，是趙大娘把你撿進來不假?？伤舨煌匣兀憬褚棺×瞬穹?，明兒照樣得滾。綺云樓里，沒誰真能繞過三娘做主?！?br>他說完，自己也像覺得講多了，趕緊把聲音收回去，拿刀尖敲了敲案板。
“總之，你老實干活就成。別總一副心里藏著七八件事的樣子，叫人看了也煩?！?br>江予舟低低“嗯”了一聲。
其實這些話，他多少早有感覺。趙大娘能給他一口飯、一張草席，可那都只是眼前。真要說能不能留下，從來就不在她一張嘴上。
后廚里誰都知道這一點，只是沒人專門說。
正想著，月亮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一個小丫頭提著食盒快步進來，走得快，腳下卻一點不亂。她一進門就朝趙大娘那邊去了，聲音清脆，帶著點還沒喘勻的急。
“趙大娘，清和娘子那邊要一盞新茶，再配兩樣清口的點心?！?br>江予舟認得她。
前幾日來后廚跑過兩趟，大家都叫她小翠。
趙大娘正守著鍋邊，頭也沒抬。
“前頭不是才送過一回？”
小翠立刻接上：“那是樓下的。眼下樓上也要。清和娘子那邊來了位舊客，說方才那茶太濃，得換清一點的，點心也別膩。”
趙大娘哼了一聲，手底下卻已經(jīng)快了起來。
“嫌濃嫌淡，就她們會挑?！彼f著，轉(zhuǎn)頭便吩咐，“吳嫂，把那碟藕粉糕裝上，再揀兩樣清口的。阿六，去茶房看看新沏的那壺好了沒有?！?br>阿六一骨碌爬起來：“哎?！?br>小翠站在門邊等，目光順勢在后廚里轉(zhuǎn)了一圈，落到江予舟身上，像是這才想起來這兒多了個生臉。
“這就是那個新來的？”
趙大娘不咸不淡地回：“是。手腳還算麻利，先留著使。”
小翠“哦”了一聲，倒沒多看，只順口道：“清和娘子那邊這幾日忙，前頭后頭都缺人手。若不是我分在她院里伺候，這會兒怕也得叫來后廚一道跑腿?！?br>這話說得很平常，像是隨手一提。
可江予舟聽完，心里卻一下明白過來。
小翠不是誰自己帶來的舊人，也不是她個人的人。她是樓里分過去的，眼下分在清和娘子院里，所以她在樓上伺候，也能來后廚拿東西，說話做事都踩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綺云樓里，連丫鬟都是分配出去的人手，各有各的位置。
趙大娘顯然嫌她站著也閑不住，抬頭瞪她。
“你若有那閑工夫，不如自己動手拿，站這兒把嘴使利了有什么用?！?br>小翠也不怕，笑了笑，接過食盒。
“我倒是想，回頭叫您說我亂了規(guī)矩，又得挨罵?！?br>“我哪天少罵你了？”趙大娘白她一眼，“快走，別杵在這兒礙事?！?br>小翠提著食盒轉(zhuǎn)身就走，走到月亮門邊又回過頭，沖阿六揚了揚下巴。
“茶別忘了，清和娘子那邊等著呢。”
阿六人在茶房方向，聲音遠遠飄回來：“知道了，催命似的?！?br>等小翠走遠，阿六才抱著茶盤繞回來，嘴里還在嘀咕。
“她倒會使喚人，拿得比誰都順手?！?br>趙大娘冷不丁接了一句：“她是樓里分給清和娘子的人，不拿她拿誰？你若也能分去樓上，保準比她還勤快。”
后廚里幾個人都笑了。
阿六自己也樂，忙擺手：“那還是算了。樓上規(guī)矩多，哪有后頭自在?！?br>江予舟低頭繼續(xù)剝筍，耳朵卻沒漏下這些話。
綺云樓里看著熱鬧，實則處處有邊界。后廚的，前院的，樓上的，跑腿的，傳話的，掌勺的，陪客的，連丫鬟都各有去處。誰站在哪兒，不是誰自己高興就行。
快到午后，灶上的蒸籠正咕嘟冒著白氣，趙大娘從月亮門那邊回來了。
她去得不久，回來時臉色和平常沒什么兩樣，可一進門，阿六就下意識把肩收了收，吳嫂手上的動作也緩了一點。
趙大娘走到灶邊，先看了眼火，才開口：
“江予舟?！?br>江予舟立刻站起來：“在。”
趙大娘沒立刻往下說，先把手上的圍裙扯平了些，才淡淡道：
“三娘說了，先留著用。”
院子里靜了一下。
灶里的火還在噼啪響，水壺在邊上輕輕叫，可這一句落下來，卻像把后廚所有人的耳朵都撥了一下。
趙大娘仍是那副樣子，不見喜，也不見怒。
“住還是住柴房，吃還是跟后廚一道吃。月錢按最低的記，食宿從里頭扣。若惹事，立刻走。”
江予舟站著沒動，過了片刻，才低聲道：“是?！?br>趙大娘看了他一眼，又補了一句。
“不是我留你，是三娘點了頭。你往后干活長點眼，別以為有口飯吃就算穩(wěn)了?！?br>“我記住了?！?br>阿六站在一旁，先前還像有話，這會兒倒安靜了。吳嫂和孫婆子也只低頭做自己的事，像這樣的事在綺云樓本就不稀奇。
可江予舟心里明白，這不是一句順嘴交代。
這意味著從今天起，他在這樓里算有了個位置。
不大，也不穩(wěn)，隨時還可能被趕出去?？芍辽?，不再只是趙大娘順手撿回來、今夜住完明早就沒處去的人。
趙大娘見他還站著，眉頭一擰。
“發(fā)什么愣？筍剝完沒有？”
江予舟立刻坐下：“這就剝?！?br>他把手里的筍衣一層層剝開，刀沿著嫩白筍芯削下去，發(fā)出很輕的擦響。動作和剛才并沒有什么不同，可院里的氣氛卻已經(jīng)悄悄變了點。阿六再看他時，眼里那點單純的看熱鬧淡了，倒多出一點“這人是真留下來了”的意思。
忙到傍晚，前頭又來了兩趟催點心的。
趙大娘嘴上照舊嫌，手底下照舊快。阿六抱著食盒來回跑，小翠也提著東西上上下下。后廚里誰都沒因江予舟“先留著用”這件事多停半刻，該干什么還是干什么。
等這一輪忙完，天色已經(jīng)擦黑。
廊下燈籠一盞盞亮起來，火光把地上的水痕照得發(fā)亮。墻那邊又傳來絲竹聲和笑語，若遠若近，從高墻那頭浮過來。
趙大娘看人都累得差不多了，揮了揮手。
“該收的收，該洗的洗。阿六，把明日要用的兩壇油先搬進來。江予舟——”
江予舟抬頭：“在?！?br>“去把后灶那堆柴碼整齊，別亂得跟狗窩似的。”
“是。”
他起身去搬柴，一捆一捆地碼到墻邊。木頭碰在一起，發(fā)出沉沉的悶響?；鸸獍衙總€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長，照得后院比白天更顯得窄。
阿六抱著油壇從旁邊經(jīng)過，沖他歪了歪頭。
“江予舟?！?br>江予舟抬眼看他。
阿六如今叫得已經(jīng)順口了，像這個名字本來就在后廚里待了許久。
阿六自己像也沒覺得有什么，只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明兒起早些。三娘既點了頭，趙大娘多半要使你更多活了?！?br>江予舟“嗯”了一聲。
阿六抱著油壇走了。
江予舟沒再多說，只彎腰把最后幾根散柴攏到一處。木頭靠上墻邊，發(fā)出一聲輕響。墻那邊樂聲一層層鋪起來，后院卻仍是鍋碗瓢盆和水聲。
他低頭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沒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