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姐高考，她對著鏡頭說我是自愿的
第一章
高考前兩天晚上，我媽在客廳里給我跪下了。
水泥地，沒鋪地磚，她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咚的一聲，悶悶的，像誰往井里扔了塊石頭。客廳的燈是那種老式日光燈管，一端已經(jīng)發(fā)黑了，每隔幾秒就無聲地閃一下，把墻上那幅掛了十幾年的塑料畫照得一明一暗。畫上是黃山迎客松，松樹的邊緣讓日頭曬褪了色，泛出一圈淡黃的暈。我爸坐在旁邊的木椅子上抽煙，煙灰彈得滿茶幾都是，舊玻璃煙灰缸里插滿了煙頭，有的還冒著一縷細(xì)細(xì)的白煙，把空氣熏得又苦又嗆。
我媽說念念你替你姐去考吧。你們倆長得一模一樣，誰也認(rèn)不出來。你姐成績差，實在不行就放她一馬。就這一次，以后你姐出息了，絕對不會忘記你。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地磚上無意識地劃著，指甲蓋里嵌著擇菜留下的泥。那雙手從我小時候就一直在干活——擇菜、洗衣裳、擰拖把、把我倆的校服一件件洗了掛在院子里的鐵絲上晾干?，F(xiàn)在這雙手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撐著她整個人的重量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我說這是犯法的?？紙鲩T口有安檢，要核對***和準(zhǔn)考證上的照片，就算長得一樣，指紋不一樣，字跡不一樣——萬一**到不是她本人，我這輩子就完了。她的筆跡一直比她的人看起來齊整，平時寫作業(yè)愛拿尺子比著寫，每個字的橫畫都筆直筆直的；我不一樣，我寫字從來不打格子，撇捺甩得老長，語文老師以前說我的字有骨頭。
我媽跪著沒起來。她抬著頭看我，眼睛紅紅的，但沒有眼淚——是那種干干的、熬了很久很久的紅，像灶臺里的余燼，早燒光了水分，只剩下一層將滅未滅的暗火。她說你從小到**你姐聰明、比她懂事、比她成績好。你幫她這一次，她去了大學(xué)以后一定好好對你。你看媽從來沒有求過你什么。
從來沒有求過我什么。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忽然很想笑，但笑不出來，嘴角像被什么東西扯住了。我從小到大，她每一件求我的事都是為了我姐。小學(xué)我考了雙百，獎狀拿回家她看了一眼就放在桌上，轉(zhuǎn)頭幫姐姐去開家長會了——姐姐考了六十分她跟老師吵了半個小時，說老師評卷不公平，說姐姐只是**的時候太緊張了。初中保送名額只有一個，老師推薦了我，她打電話給班主任說能不能換給我姐，班主任說不行，她就掛了電話站在廚房里罵了班主任一整個下午，一邊擇菜一邊罵，擇完的豆角絲扔了一地。高中分文理科，我想選理科，她說你姐選文科你陪她。我學(xué)了三年文科，高考報了歷史方向?，F(xiàn)在她跪在我面前，求我去替我姐考高考。
我姐從房間里走出來了。她穿著我給她買的那件粉色睡衣，睡衣洗了好多水顏色淡了不少，袖口上有個被我縫過的扣子，縫得不好看，針腳歪歪的。手里拿著一盤糖拌西紅柿。西紅柿切成薄片，白糖撒得很厚，白花花的一層，糖已經(jīng)化了，黏稠的汁滲進(jìn)桌縫的舊木紋里，把桌面洇出一道深色的痕跡。她把盤子放在茶幾上往我面前推了半寸，然后蹲在我旁邊，兩只手搭在茶幾邊沿上，仰著臉看著我。她上星期剛給我寫過一張紙條，折成很小的方塊壓在臺燈下面。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——妹，幫我最后一次，我去了大學(xué)以后絕對好好對你。
我看那張紙條看了很久。也看了很久臺燈底下壓著的那道方塊的壓痕。然后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行。最后一次?！?br>第二章
考場門口排著很長很長的隊。六月的早晨太陽已經(jīng)很大了，柏油路面蒸騰著透明的熱氣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過去像一層晃動的水波。校門口拉了兩道警戒線，保安穿著深藍(lán)色的制服站在鐵柵欄旁邊，手里拿著對講機(jī)，每隔幾分鐘就低頭看一眼手表。路邊蹲著好些送考的家長，有人拿著折扇給孩子扇風(fēng)，有人端著保溫盒里切好的西瓜一塊一塊往孩子手里遞。
我穿著我姐的校服，袖口上有她用圓珠筆畫的一個很小的兔子頭，兩只耳朵一高一低。那兔子還是我?guī)退嫷摹f她畫不好，畫了三遍都像豬，然后拿我的筆在我的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