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劈柴，看見我來了，把斧子往墩子上一擱。
"想好了？"
"想好了，我愿意。"
"好。"他臉上沒什么大的表情變化，倒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"婚期定在這月二十三，我都看好了。"
"這么快？"我吃了一驚。
"早辦早安心。"他說。
他進屋拿出一個布袋子，塞到我手里。
"五千塊，你點點。"
沉甸甸的，全是十塊的票子。
我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。
"村長，我……"
"拿著吧。把家里收拾收拾，欠的債先還了。"他揮揮手。
"婚禮我來操辦，你到日子來接人就行。"
我攥著布袋，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拐角的時候，我看見了她。
孫巧娘坐在后院的臺階上。
她弓著背，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臉側(cè)著，我只看到半邊。
那半邊臉上滿是深淺不一的疤痕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啃過。
她穿著一件肥大的舊棉襖，看不出身形，只覺得整個人像一截枯樹樁。
她的手擱在膝蓋上，沒在動。
不知道是在發(fā)呆還是在聽什么。
我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好像察覺到了，微微側(cè)了側(cè)頭，但沒轉(zhuǎn)過來。
我加快腳步走了。
出了村長家的院門，秋風迎面撲過來，我打了個寒顫。
這真的是我要娶的人？

母親拿到錢的那天，整個人都亮了。
她蹲在炕沿上，把票子一張一張數(shù)了三遍。
"五千！整整五千！"
"大柱，咱家的債能還清了！"
當天下午她就揣著錢出了門。
先去王老六家還了一千五。
再去陳麻子家還了八百。
又去鎮(zhèn)上供銷社結(jié)了四百塊的賒賬。
剩下的錢，她小心翼翼揣回來，鎖進柜子里。
"剩下這些，得留著置辦婚事，再買幾樣像樣的家什。"
消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到了晚上，全村都知道趙大柱拿了孫家五千塊。
第二天一早，家門口就熱鬧了。
先是老周家媳婦端著一盆酸菜來串門。
"大柱他娘，恭喜?。∥迩K的彩禮，嘖嘖，咱村頭一份。"
"什么彩禮，那是人家陪嫁的。"母親糾正她。
"倒貼的？"老周家媳婦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。
"那不就是說，孫家花錢把閨女往外推？"
她壓低聲音，眼睛卻四處瞟。
"你也別怪我說話直，那丫頭的情況，五千塊怕是都少了。"
母親的臉沉下來。
"大妹子，話不能這么說。"
"我可沒別的意思。"老周家媳婦嘿嘿笑著端起酸菜走了。
不到中午，院子外面就圍了一圈人。
你一嘴我一嘴的，說什么的都有。
"五千塊娶個駝子，這買賣虧大了。"
"不虧不虧，那可是村長的女兒，以后靠著村長吃香喝辣。"
"就那個樣子，你讓大柱怎么過日子？晚上不得蒙著被子哭？"
"你們沒聽說嗎？那丫頭臉上的疤，摸著都硌手，跟鍋巴似的。"
"嘖嘖嘖，大柱這后半輩子算是交代了。"
這些話一字不漏地飄進屋里。
母親氣得直哆嗦，沖出去罵了一頓，人才散了。
"一幫長舌頭的，自己家那點爛事不管，天天盯著別人！"
她回來的時候，手都在抖。
我扶她坐下。
"娘，別跟他們置氣。"
"我不是氣他們，我是氣這世道。"她擦了擦眼角。"窮，人家笑你；娶了媳婦，人家還笑你。怎么做都是錯。"
我沒說話。
接下來幾天，關(guān)于孫巧**傳言越來越離譜。
"聽說她駝背不是天生的，是四年前被人打的。"
"瞎說，我聽說是得了骨頭病，治不好那種。"
"她那張臉才嚇人呢，晚上見了能把人魂兒都嚇飛。"
"有人說她脾氣也怪，好幾年不跟人說話，是不是腦子也有毛病？"
"村長這是找了個冤大頭接盤呢，五千塊就把累贅甩了。"
這些話傳到我耳朵里，攪得我整夜整夜睡不著。
我開始后悔了。
可錢已經(jīng)花了，債已經(jīng)還了，婚期也定了。
退都退不了。
婚期一天天逼近，我的心一天比一天沉。

婚禮前三天，母親開始收拾屋子。
她把三間土房的墻重新抹了一遍，把裂縫糊上。
從鎮(zhèn)上扯了幾尺紅布，剪了幾個喜字貼在門框上。
院子也掃了，籬笆也修了。
"寒酸是寒酸了點，但起碼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