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里的亡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沾上了就甩不掉”的低語，像冰冷的鐵釘，一下下鑿進老張的耳膜深處。他食不知味地扒拉著餐盤里早已涼透的飯菜，油膩的湯汁凝結在米飯表面，胃里一陣翻江倒海。食堂里嗡嗡的交談聲仿佛隔著一層水幕，模糊不清。他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彌漫著飯菜味和無形壓力的地方。，傍晚的涼風吹在汗?jié)竦募贡成希て鹨粚蛹毭艿碾u皮疙瘩。老張裹緊了單薄的外套，腳步沉重地往家走。路燈次第亮起，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。他下意識地避開那些光線照不到的陰影角落，總覺得那團在停尸間見過的、蠕動的黑暗會隨時從里面撲出來。，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吸引了他的注意。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**正激動地對著值班**比劃，聲音帶著哭腔。“……我親眼看見的！就是我家老頭子！穿著他走那天那身藏藍色的中山裝，就在公園門口那棵老槐樹下站著！”老**拍著大腿，嘴唇哆嗦，“我叫他，他不應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我……一眨眼，人就不見了！**同志，你們得管管??！是不是誰把我家老頭子的墳給刨了？”，顯然沒處理過這種事，一臉為難地安**：“大娘，您別急，別急。這……這可能是您太想念大爺了，看花眼了？或者有人長得像？不可能！”老**斬釘截鐵，“那身衣服，那走路的姿勢，我跟他過了四十年，能認錯？就是他！可他那眼神……冷冰冰的，一點人氣兒都沒有……”老**說著，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。，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來。公園門口的老槐樹？藏藍色中山裝？他腦子里嗡的一聲，瞬間想起昨天下午送進焚化爐的那位老人。家屬哭得撕心裂肺，他記得很清楚，老人穿的就是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藏藍色中山裝。家屬還特意叮囑，老人喜歡去公園散步，尤其愛在那棵老槐樹下坐坐。？還是……，加快腳步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警務室門口。老**那帶著哭腔的“冷冰冰的，一點人氣兒都沒有”的描述，像魔咒一樣在他耳邊回響。，妻子正坐在沙發(fā)上看電視。老張一眼掃過去，心又沉了沉。她身上穿的，依舊是那件刺眼的猩紅色旗袍。燈光下，絲絨面料泛著幽暗的光澤，盤扣一絲不茍地扣到領口，襯得她臉色有種不正常的蒼白。她似乎沒注意到老張回來，眼神有些空洞地盯著電視屏幕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旗袍的下擺?！盎貋砹耍俊逼拮勇牭疥P門聲，轉過頭，臉上擠出一個笑容，但那笑容像是畫上去的，僵硬而疏離，“飯在鍋里熱著。嗯?！崩蠌埡貞艘宦?，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旗袍上。那濃烈的紅色，讓他瞬間聯(lián)想到停尸間冷藏柜里滲出的、粘稠的黑暗。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，走進廚房。鍋里是溫熱的粥和一點剩菜，他毫無胃口，但還是盛了一碗，機械地往嘴里送?！敖裉臁屑峦ζ婀值摹！崩蠌埗酥?，靠在廚房門框上，看著客廳里的妻子。他想試探一下她的反應。,妻子捻著旗袍下擺的手指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：“什么事？回來路上，聽警務室那邊吵吵。一個老**說在公園門口看見她剛去世的老伴了，穿著下葬時的衣服?！崩蠌埗⒅拮拥谋秤埃蛔忠痪涞卣f，“就昨天我們燒的那位，穿藏藍中山裝的?！?br>妻子的肩膀似乎極其細微地繃緊了一瞬，隨即又放松下來。她依舊沒有回頭，聲音平淡無波：“哦？老**眼花了吧。人死不能復生，哪能真看見?！?br>她的反應太過平靜，平靜得近乎冷漠。老張的心一點點往下沉。如果是以前，妻子聽到這種怪事，就算不信，也會好奇地追問幾句，或者感嘆一下老**可憐?？涩F(xiàn)在……她只關心那件該死的旗袍。
夜里，老張?zhí)稍诖采?，輾轉反側。白天老**驚恐的哭訴，妻子穿著旗袍的詭異身影，停尸間里微笑的**，焚化爐底扭曲的骨灰符號……無數(shù)畫面在黑暗中交織翻騰。他感覺自己的神經(jīng)像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，隨時可能斷裂。
第二天上班，老張?zhí)匾饫@路去了趟公園門口。清晨的公園人不多，空氣帶著涼意。那棵老槐樹佇立在入口不遠處，枝干虬結。樹下空蕩蕩的，只有幾片落葉打著旋兒。老張站在樹下，環(huán)顧四周，除了早起晨練的老人，什么異常也沒發(fā)現(xiàn)。他自嘲地搖搖頭，也許真是自己嚇自己了。
然而，這種自我安慰在踏入火化場辦公室的瞬間就被打破了。
“張哥！你聽說了嗎？”一個年輕同事湊過來，臉上帶著既緊張又興奮的神情，“昨晚又出怪事了！”
老張心里咯噔一下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就西城那片老居民區(qū)！”同事壓低聲音，神秘兮兮地說，“好幾戶人家都說半夜看見‘人’了！有個王大媽，非說看見她上個月心臟病走的兒子，穿著他最喜歡的球衣，在他們家樓下籃球場拍球！可那籃球場晚上鎖著門的！還有人說看見……”
同事后面的話，老張已經(jīng)聽不太清了。西城老居民區(qū)……他腦子里飛快地閃過昨天處理的一份檔案。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小伙子，車禍意外，家屬悲痛欲絕，小伙子生前酷愛打籃球，火化時穿的就是一件嶄新的湖人隊球衣。
一股冰冷的戰(zhàn)栗瞬間席卷全身。一次是巧合，兩次呢？公園的老頭，籃球場的小伙子……都是最近火化的**，都穿著下葬時的衣服，出現(xiàn)在他們生前熟悉或喜歡的地方！
他猛地沖到檔案柜前，手有些發(fā)抖地翻找起來。很快，他找到了目標——昨天下午，他親手錄入系統(tǒng)的那個流浪漢的檔案。照片上是個面容模糊、頭發(fā)花白、衣衫襤褸的老人。死亡地點：城南廢棄的鐵路橋洞下。發(fā)現(xiàn)時，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搪瓷缸。
老張的心跳得厲害。他抓起桌上的電話，猶豫了一下，撥通了城南***一個相熟**的電話。
“喂？老張？稀客啊，啥事？”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“老李，是我?！崩蠌埍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，“跟你打聽個事，純屬好奇。就你們轄區(qū)，鐵路橋洞那片，最近……有沒有什么奇怪的報案？比如有人看見……嗯……看見什么不該看見的人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老李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：“老張，你怎么突然問這個？是不是聽到什么風聲了？”
“沒有沒有，”老張連忙否認，“就是……昨晚聽人閑聊，說那邊好像不太平?！?br>老李又沉默了一下，似乎在權衡什么，最終壓低了聲音：“還真有。就昨天半夜，橋洞附近巡邏的聯(lián)防隊員報告，說看見橋洞底下有個人影，蹲在那兒，好像在撿什么東西。聯(lián)防隊員喊了一聲，那人影就不見了。他們過去看，地上啥也沒有，就一個破搪瓷缸子扔在那兒……那地方，平時連個鬼影子都沒有，更別說大半夜了。我們查了監(jiān)控，模模糊糊的，啥也看不清。邪門得很?！?br>破搪瓷缸子……
老張握著話筒的手心全是冷汗。檔案照片上，那個流浪漢被發(fā)現(xiàn)時，懷里抱著的，就是一個破舊的搪瓷缸！他生前最后的“家”，就在那個橋洞底下！
放下電話，老張癱坐在椅子上，后背的衣服已經(jīng)被冷汗浸透。公園的老槐樹，籃球場，鐵路橋洞……三個地點，三個最近火化的死者，都穿著下葬時的衣服，出現(xiàn)在他們生前執(zhí)念最深的地方！
這不是幻覺，不是巧合。那些本該在焚化爐里化為灰燼的死者，真的回來了！像那個老**說的，冷冰冰的，沒有一絲人氣，只是為了完成某種……未了的心愿？
他猛地想起那個骨灰組成的古老符號——象征“未竟之路”或“執(zhí)念的烙印”。難道，這些亡魂的出現(xiàn)，和那個符號，和焚化爐，和這座建在亂葬崗上的火化場……都有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、恐怖的聯(lián)系？
老張?zhí)痤^，目光穿過辦公室的窗戶，望向遠處沉默矗立的焚化爐。爐口黑洞洞的，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。他仿佛看到無數(shù)灰白的影子，正從那爐口，從那座建筑里，無聲無息地飄散出來，融入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