僵硬的手指間掰下來的。
一疊紙，用炭條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日期，數(shù)字，人名，地點(diǎn)。
是我這些年來聽到的、看到的一切。
我把盒子揣進(jìn)懷里，走出了沈府的側(cè)門。
沈府在城東，府衙在城南。
我拐了個彎，朝北走。
皇宮，在城北。
我要**，但不去府衙死。
我要去金鑾殿死。
你們讓我替沈昭去送命，行。
但我選在哪兒死。
而且我不一個人死。
寒風(fēng)從長街盡頭灌過來，吹得我衣角翻飛。我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木盒子，加快了腳步。
十八年了，夠了。
他們讓我當(dāng)一條狗，當(dāng)了十八年。
一條狗聽到的東西，今天全部還給他們。
一個字都不會少。
第二章
皇宮的朱紅色宮墻在眼前越來越近，我的腳步越來越慢。
不是猶豫。
是在想，該從哪里說起。
——從五歲那年冬天說起吧。
那天下了很大的雪。
母親已經(jīng)病了三個月，大夫換了七八個，方子開了一堆，藥卻越吃越重。
我不懂醫(yī)術(shù)，但我記得一件事：母親喝的藥里，有一種粉末是后來才多出來的。
乳白色的，很細(xì)，浮在藥湯表面，一攪就散了。
我問過端藥的丫鬟春香，那是什么。
春香笑著說，那是新加的藥引子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那種粉末叫砒石。
那天晚上，母親在榻上睜大了眼睛，喉嚨里發(fā)出嘶嘶的聲響，像一條被踩住脖子的蛇。她的手指死死攥著被子，指甲嵌進(jìn)布料。
她叫了一個名字。
"伯庸……伯庸……"
隔壁書房亮著燈。門關(guān)著。我知道父親在里面，因?yàn)槲夷苈劦剿麘T用的墨香從門縫里滲出來。
他聽到了。
隔一堵墻，母親的聲音穿過木門和窗紙，在安靜的雪夜里清清楚楚。
他沒來。
母親死的時候，眼睛沒有閉上。
我用手掌蓋住她的眼睛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蓋不上。她的眼珠微微鼓出來，布滿血絲。
靈堂是第二天早上才設(shè)的。一口薄棺。沒有挽聯(lián)，沒有紙錢，沒有和尚念經(jīng)。王氏說，一個商戶之女，不值得鋪張。
我跪在靈堂里，從早上跪到天黑。
沒有人給我端一碗水。
我開口喊了一聲渴，路過的仆人低著頭快步走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明白，在這個家里，我和母親一樣——不是人。
后來的事情，一樁一樁堆在記憶里，像磚頭一塊一塊壘墻。
八歲那年。王氏說我偷吃了灶房的點(diǎn)心。實(shí)際上那是分給我的午飯——全府上下，只有我的飯食是和仆人一起的，還經(jīng)常被克扣。我辯解了一句，王氏叫人把我鎖進(jìn)柴房，鎖了三天。
臘月的柴房沒有門板，只掛著一張草簾子，風(fēng)從四面八方鉆進(jìn)來。第二天晚上我發(fā)起了高燒，渾身發(fā)抖，縮在墻角的干草堆里。墻壁上結(jié)了冰，我數(shù)那些冰棱，一根，兩根，七根。
第三天有人來開門。不是父親，不是王氏。是周叔。
周叔是母親在世時的老仆，母親死后被發(fā)配去馬棚鏟馬糞。他偷偷塞給我半個饅頭和一碗熱水，嘴唇哆嗦著說："少爺，忍著點(diǎn)。"
我把饅頭塞進(jìn)嘴里，燙得舌頭發(fā)麻。
我忍了。
十二歲那年。沈昭在后院練騎射，我從旁邊經(jīng)過，他策馬沖過來，馬蹄擦著我耳朵掠過去。我摔在地上，他跳下馬，一腳踩住我左手。
"叫聲爺爺聽聽。"
我沒叫。
他把腳挪到我小臂上，慢慢加力。骨頭發(fā)出咯吱的聲響，然后咔嚓一聲，斷了。
我疼得眼前發(fā)黑，額頭上的汗水砸在泥地里。
沈昭蹲下來，拍拍我的臉。"別哭啊，大男人。"
父親來了?？戳艘谎畚业氖直郏遣鐜缀跻斊破つw。
他說："以后走路看著點(diǎn)，別再摔了。"
然后牽著沈昭走了。
我自己去找了個赤腳大夫接骨。大夫說骨頭接歪了，以后這條胳膊使不上大力。
到現(xiàn)在，每逢陰天，左臂還會隱隱發(fā)疼。
十四歲那年秋天。
我在書房外的回廊下擦地。
父親在里面見客。門掩著，聲音一句一句漏出來。
"馬大人放心，今年北境的軍糧撥款，我和戶部的陳侍郎已經(jīng)打好招呼，三十萬兩，賬面上走二十二萬，剩下八萬……"
那個姓**官員笑了，聲音尖尖的。"沈兄辦事，我放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