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與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梅雨來了。，是那種連著下、沒完沒了的陰雨，天色常年是鉛灰的，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，墻角會長霉，衣服永遠(yuǎn)晾不干，人的心情也跟著壓抑。，村里的**多窩在屋里，男的抽煙睡覺，女的縫補(bǔ)漿洗，孩子們在屋檐下打鬧，日子過得松散而無聊。。。。有一天他們在洼地干完活，他拿出一根樹枝，隨手在泥地上寫了兩個字，是洼地的名字——他給那塊地起了個名字，叫"萬福洼"，取的是"萬事皆有福"的意思，郭鐵錘聽了笑他土，但也沒反對。，問："這是字？""是。""怎么認(rèn)？"，就教了他。，郭鐵錘忽然來了興致，"再教我?guī)讉€。"。，郭鐵錘干完鐵匠鋪的活，就來陳家，兩個人坐在屋檐下，陳北望拿一根樹枝，在地上寫字，一筆一劃地講，郭鐵錘跟著比劃，認(rèn)一個，記一個，記了就不忘，腦子比看起來好使得多。，郭鐵錘認(rèn)識了將近一百個常用字。，錢里正的孫子跑來問能不能也來聽，陳北望說能，隨后又來了兩個孩子，都是村里七八歲到十二三歲的，家里沒錢送他們?nèi)ユ?zhèn)上的私塾，但做父母的都知道認(rèn)字有用，聽說村里有人免費(fèi)教，就把孩子送了過來。
陳北望沒有拒絕。
但他教的不只是認(rèn)字。
他把算術(shù)也一起教了。
不是死記硬背的算法，而是從最簡單的加減法開始，用實際的例子來講——今天賣了三十文銅錢的雞蛋，花了十二文買鹽，還剩多少；一畝地產(chǎn)了一石二斗稻，交了五斗賦稅，剩下能吃多少天。
這些例子，孩子們一聽就懂，一懂就來了興致。
家長們一開始只是覺得讓孩子學(xué)個認(rèn)字算數(shù)就夠了，后來聽孩子回家說這個學(xué)的內(nèi)容，有人皺眉，有人覺得新奇。錢里正有一天專門來旁聽了一次，坐在角落里，一聲不吭，聽完了起身要走，臨走前看了陳北望一眼，說了句："你這教法，跟私塾的先生不一樣。"
"私塾教讀書做官，我教過日子用。"陳北望說。
錢里正愣了一下，沒有評價，走了。
但第二天，他讓自己的孫子也來了。
有一件事，陳北望一直在心里裝著，沒有輕易動它。
這個時代，絕大多數(shù)的農(nóng)村人，一輩子不識一個字，不會算一個數(shù)，被**、商人、官府以各種方式盤剝，連被盤剝了多少都不知道——不是不想知道，是沒有工具去知道。
知識，在這個年代是一種極不平等的資源。讀書人掌握文字，就掌握了制定規(guī)則、解釋規(guī)則的權(quán)力，而目不識丁的農(nóng)民，連自己簽下的**契和欠條寫的是什么都不清楚。
他要改變這一點(diǎn)。
不是從高處往下推，而是從底層開始滲透。
讓每一個跟他打交道的人，都多識幾個字，多會算幾筆賬。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**，但積累起來，足以改變很多東西。
這是他腦子里那張大圖的一個角落，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，但也是最基礎(chǔ)的一個角落。
六月中旬，梅雨里，他開始做第二件事。
他去后山采草藥。
艾草，車前草，薄荷，益母草——這些東西在山邊野地里都有，他慢慢認(rèn)熟了位置，每次上山，帶一個竹簍，專挑壯的采，回來攤開曬干，等晴天了再去鎮(zhèn)上賣給藥鋪。
陳氏起初說他，"這點(diǎn)東西，值幾個錢？"
"一個月下來，幾十文。"他說，"夠買一斗米了。"
陳氏嘆口氣，沒再說什么，有時候也跟著去采。
這件事他也沒有只自己做。他教會了幾個來聽課的孩子怎么認(rèn)藥草，說誰采了藥來給他，他幫著帶去鎮(zhèn)上賣，錢分給他們。
孩子們一聽有錢，立刻來了勁頭。
他們的眼力好，腿腳快，一個下午能采的藥**陳北望多一倍。
陳北望把每次賣藥的賬算得清清楚楚，每個孩子該得多少，一文不差地分了，多一文沒有，少一文也沒有。
這件事在村里傳開了，有幾個大人也開始主動去采藥，托陳北望帶去賣。他沒有拒絕，但定了一個規(guī)矩：他幫忙賣，但賣出去的錢要當(dāng)面給，絕不壓賬，也絕不經(jīng)手后吃差價。
透明。
這是他刻意建立的信任。
他知道，在這個村子里，他現(xiàn)在能動用的最大資源，不是錢，不是地，而是這些樸實的人愿不愿意信他。
七月初，晴天終于來了。
梅雨結(jié)束，天色一下子藍(lán)透，洞庭湖那邊吹來熱烘烘的風(fēng)，把所有的濕意一掃而空。
陳北望站在萬福洼的田埂上，看著這片洼地。
蓮藕的荷葉已經(jīng)長出水面，圓圓的，鋪了大半個水面，最大的葉子比臉盆還寬，綠得發(fā)亮，邊緣沾著晨露，在陽光下一粒一粒地亮著。
洼地邊緣堆起的土壟上，上個月種下去的生姜已經(jīng)冒出了細(xì)長的綠芽，一排排的，整齊而有力。
水面上，菱角的種苗已經(jīng)撒下去半個月，現(xiàn)在能隱約看見菱角的浮葉貼著水面漂浮，還小，但已經(jīng)活了。
郭鐵錘站在旁邊，看了很久，沒有說話。
良久，他悶聲說了一句：
"你之前說能行，是真能行。"
陳北望掃了他一眼，"我說的話，你還沒信過嗎？"
郭鐵錘臉有點(diǎn)紅，摳了摳手，"信……信了大半。"
陳北望笑了，踢了他一腳，"走，去干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