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劈柴
林予安醒過來的時候，額頭上還留著落水時磕的青紫印子。她躺在一張硬板床上，頭頂是漏雨的瓦片，身邊沒有一個人。原身的記憶涌進來——父親欠了賭債，把她賣給了教坊司。她還沒來得及理清這具身體的來歷，門就被推開。一個婆子端著碗黑乎乎的藥湯進來，說你落了水沒淹死算你命大，把這藥喝了，柴房還等著人劈。
她喝了藥，爬起來，走進后院。教坊司的后院堆著小山一樣的柴火，一把舊斧頭靠在墻角，刀刃豁了口，沒人修。她拿起斧頭劈了整整一下午柴，手心磨出了血泡，然后疊好碼進柴棚。她以前是會計師事務所審計師，每天最累心——Excel、底稿、銀行流水和永遠對不平的賬?，F在劈柴，累身。她說不清哪個更累，但劈柴劈到傍晚手會抖，抖得抓不住筷子。而以前她坐在電腦前加班到凌晨三四點，手也會抖——不是累的，是咖啡喝多了。
教坊司前院倒是日日笙歌，舞姬們在樓里彈琵琶，客人來來往往。她和后院那幾只母雞一起被劃為“不宜見客”的范圍。沒有人注意她，除了趙媽媽偶爾來后院踩一眼，看她劈沒劈完當天的柴。她以前教坊司賬本記錄混亂——進賬支出一攤爛賬，姑娘們的月例銀子時多時少，趙媽媽自己大概也搞不清是賺了還是賠了。
林予安劈完柴，蹲在水井邊洗手。丫鬟小桃正蹲在井邊洗衣裳，一邊捶一邊說，前天廚房買的那批雞，賬上記的是一斤十五文，可后廚送來的雞明明比上個月瘦了一圈——上個月也是十五文一斤。林予安問她上個月的雞和這個月的雞是同一個雞販嗎。小桃說不是，上個月是城東老劉，這個月換成了媽媽娘家的親戚。林予安沒再問，但她把這事記在了柴房墻上，用燒了一半的木炭畫了個圈，圈里寫了“雞”和“價”。
幾天后，她把母雞供給與采買單、姑娘們每月領用的瑣碎記錄全匯總到一起，用另一塊廢料木板上畫出了一份簡單的收支明細，橫平豎直全是燒剩的木炭和灶臺里扒出來的炭灰。她每天劈完柴就蹲在柴房里拿燒了一半的木炭在廢紙上畫表格——教坊司每日進賬、姑娘們的脂粉錢、后廚采買的菜價、客人的打賞分成。所有她能記住的、能從小桃嘴里掏出來的開銷全被她用炭筆記在紙上。月底她把那沓紙交給趙媽媽。趙媽媽不識字，讓她念。她念了。念完，趙媽媽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把嘴里叼著的瓜子殼吐在地上，說那個采買的親戚明天開始不用來了。
從那天起，教坊司有了賬本。趙媽媽把賬本所在的小木箱鑰匙連同采買大權一并交給了林予安。不是多信任她——是林予安把雞鴨魚肉全部重新核了價，又把每位姑**香粉錢按市價制成三等價目表，跑腿采買的小廝們再也不敢亂報虛賬。盈余翻了一倍。
兩個月后的某一天傍晚，林予安照例在柴房劈柴。院門外有人伸手進來，從地上撿起了一張被她遺落在門邊的廢稿。那頁廢稿是她打了好幾遍草稿的膳食采購明細表——最末尾幾欄，是菜價乘以折損再乘以時令浮動的估算。那個站在后門外的男人一欄一欄看到最后。他沒有敲門，直接從前院繞進去找趙媽媽。他說他的錢莊需要個人管賬。趙媽媽問他找誰，他說后院劈柴那個。
趙媽媽嗑著瓜子上下打量他，說你知道她是誰。那個人說不知道。趙媽媽說那你贖不起。那個人說多少銀子。趙媽媽說了個數——不是林予安來時的價格，是在教坊司吃住加柴火加紙墨加教坊司養(yǎng)她的那只**雞。林予安站在后院的臺階上，圍裙上還沾著木屑。她手里拿著自己剛削好的炭筆，那截炭筆還帶著灶臺的余溫。
那個人說他叫顧慎言，京城通源號錢莊大賬房。他說這些年自己帳下收過很多賬房，但沒有一個人能像你一樣把菜價、市價和時令浮動這三條線編在同一頁紙上。他說通源號有一筆涉及到多年前朝中貪墨舊案的真賬，賬期**了好幾個財政年度，涉及數十家大小分號——需要一個人把它理清楚。林予安說我不是錢莊學徒出身，不懂借貸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