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裴鶴年的聲音里有某種東西在翻動，像是老樹根底下的暗流，"我忍了三年，忍得牙都快碎了。"
"爸——"
"你受的委屈，我一筆一筆都記著。"裴鶴年的呼吸重了一點，"三年前**走的時候，我答應(yīng)她，讓你去姜家歷練三年，看看那個姜家丫頭值不值得。"
客廳的空氣安靜了三秒。
"結(jié)論呢？"
裴騁看著茶幾上霍叔剛端上來的龍井，茶葉在透明玻璃杯里緩緩下沉。
"不值得。"
裴鶴年在電話那頭發(fā)出一聲低低的笑。那笑里沒有快意，只有一種老人終于等到答案之后的倦意。
"那就讓他們知道，這三年的安穩(wěn)日子，是誰給的。"
電話掛斷。
裴騁放下手機，端起龍井喝了一口。
茶是明前的，入口微苦，回甘很慢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節(jié)修長，掌心有幾塊薄繭——那是三年來切菜、拖地、擰螺絲磨出來的。
另一只手的無名指上，有一道淺淺的白色印記。
那是戴了三年的婚戒留下的。
戒指在離開民政局之前就摘下來了，現(xiàn)在在他褲兜的最深處。
他把茶杯放下，閉上眼睛。
不值得。
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，嗓子發(fā)緊。
因為他說的不只是結(jié)論。
是三年里每一個獨自坐在廚房等她回家的夜晚。每一次被**指著鼻子罵"廢物"時咬緊的后槽牙。每一頓他花兩個小時做出來、她看一眼就叫外賣的晚飯。
不值得。
他確認了。
3
三年前。
深秋。
省人民醫(yī)院ICU門外的走廊里，裴騁靠在墻上，腳邊是兩個空了的咖啡紙杯。
走廊燈管嗡嗡響，白光照得所有人臉色發(fā)青。
ICU的門開了。
裴鶴年從里面出來，一個六十歲出頭的男人，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鬢角。他的襯衫扣子系錯了一顆，領(lǐng)口歪斜，眼睛布滿血絲。
"**要見你。"
裴騁進去的時候，沈畫靠在病床上，身上插著四根管子，臉色像一張被水泡過又晾干的宣紙。
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。
見到兒子進來，她的嘴唇動了動，擠出一個很淡的笑。
"騁兒，過來。"
裴騁在床邊坐下，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瘦得只剩骨頭，皮膚底下的血管一根根突起來，像枯樹的根。
"媽——"
"聽我說。"沈畫的聲音很輕，像風(fēng)吹過紗簾，"我有個老姐妹，叫孫蕙蘭，上個月比我先走了。"
裴騁點頭。他知道。孫蕙蘭阿姨，小時候逢年過節(jié)會來家里做客，每次都帶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，小女孩嫌他話少，總拿蠟筆在他臉上畫烏龜。
"蕙蘭走之前拜托我一件事。"沈畫的眼眶泛紅了，"她的女兒，姜琬，剛接手她爸的公司，年紀輕，脾氣大，身邊沒有一個靠得住的人。蕙蘭怕她走彎路，怕她被人騙——"
裴騁的胸口有一個東西在緩緩下墜。
"媽，你想讓我——"
"我想讓你去姜家，待三年。"沈畫攥緊了他的手，指甲嵌進他的掌心，"不用你做什么，就待在她身邊，看著她。三年。如果她值得，你就好好過。如果不值得——三年一到，你就走。"
裴騁張了張嘴。
他是裴鶴年的獨子。裴氏集團，涉足金融、地產(chǎn)、能源、物流，資產(chǎn)規(guī)模四千億。他二十四歲從沃頓商學(xué)院畢業(yè)，二十五歲進入集團核心管理層，二十六歲主導(dǎo)了裴氏對東南亞市場的戰(zhàn)略布局——
而現(xiàn)在，**讓他去一個百億規(guī)模的家族企業(yè)當(dāng)上門女婿。
"騁兒。"沈畫的聲音忽然有了力氣，"蕙蘭跟我認識四十年了。她把命都托給我了。我不能讓她在那邊不安心。"
裴騁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被母親攥住的手。
他想說：媽，我可以用別的方式照顧她，給她錢，給她資源，派人保護她——
但他看到了沈畫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沒有命令，沒有要求。
只有一個臨終的母親，對兒子最后的、最卑微的請求。
"三年？"
"三年。"
"好。"
那一天，裴騁在ICU門口簽了一份母親親手寫的婚約。
三天后，沈畫去世。
一個月后，裴騁以"沈畫故友之子"的身份出現(xiàn)在姜家面前。簡歷上寫著普通大學(xué)畢業(yè)，無固定職業(yè)。裴鶴年親自抹掉了所有能追溯到裴氏集團的痕跡。
婚禮很小。在一家中檔酒店的多功能廳里辦的。
姜伯遠全程板著臉，敬酒的時候，杯沿比裴騁的低了半寸都不肯。
姜琬穿著婚紗站在他旁邊，跟所有來賓笑，唯獨不看他。
婚宴結(jié)束后，她換下婚紗，穿上職業(yè)裝，拎著筆記本電腦去了書房。
留裴騁一個人坐在婚床上，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