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把女兒書包里最后幾本繪本塞進雙肩包的時候，手指在那一頁停留了很久。那是林小禾最喜歡的一本，《猜猜我有多愛你》，書頁已經(jīng)被翻得起了毛邊，扉頁上有一只用水彩筆畫的小兔子，畫得歪歪扭扭的，小兔子的耳朵一只長一只短。小禾說這是她畫的媽媽，因為媽**頭發(fā)一邊長一邊短。林深每次看到這只兔子都會愣一下，因為他知道女兒說的不是玩笑。沈千霜的頭發(fā)確實一邊長一邊短，不是她故意剪的，是她真的太忙了，忙到連理發(fā)的時間都沒有，上次去理發(fā)店只來得及剪完左邊，右邊的還沒剪就被一個電話叫走了。后來她大概忘了這件事，那個不對稱的發(fā)型維持了將近兩個月。直到有一天林深實在看不下去了，趁她睡著了偷偷幫她修齊了。沈千霜第二天起來照鏡子的時候說了一句“我頭發(fā)怎么變短了”，但沒有追問。她大概以為是自己記錯了。
林深把書合上，放進背包。
他轉(zhuǎn)身看著還在熟睡的女兒，林小禾蜷在床中央，被子被她踢到了腳邊，懷里抱著那只兔子布偶。兔子的一只耳朵已經(jīng)快要掉下來了，縫了好幾次，針腳粗粗的，像一條蜈蚣趴在兔子臉上。林小禾三歲時外婆送她的，外婆在送完這只兔子的第二個月就走了。從那以后，這只兔子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，吃飯抱著，上廁所抱著，上***也要塞進書包里。老師說過好幾次，說小禾上課的時候一直在摸兔子的耳朵，不專心。林深試著把兔子藏起來，林小禾哭了整整一個晚上，第二天他投降了，把兔子還給她，她抱著兔子抽噎著說了一句讓林深心臟揪緊了的話：“爸爸，外婆在兔子里面，你把她藏起來我就找不到她了?！睆哪且院罅稚钤僖矝]有藏過那只兔子。他只是在每個深夜，等小禾睡著之后，拿起針線，一針一針地縫那只快要斷掉的耳朵。他不會縫，手指被扎了好多次，針腳歪歪扭扭的。但小禾第二天醒來看到那只被縫好的兔子，眼睛會亮起來，說“爸爸好厲害”。其實縫得很丑。但在女兒眼里，這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手藝。
他把兔子從小禾懷里輕輕抽出來。小禾在睡夢中皺了皺眉，小手在空中抓了兩下，林深趕緊把兔子塞回她懷里。她抱緊了，臉在兔子的耳朵上蹭了蹭，含混地喊了一聲“爸爸”。林深的手指頓了一下。他低下頭，在女兒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。起來的時候眼眶有些潮，他用拇指擦了一下。
客廳的行李箱已經(jīng)收拾好了。不大，一個登機箱，夠裝他們父女倆三五天的換洗衣物。他沒有多拿，因為他知道帶不走更多。玄關(guān)的鞋柜里還有一雙小禾的小雨靴，藍色的，鞋面上沾著已經(jīng)干掉的泥巴。上個月下雨，小禾在花園的水坑里跳了很久，靴子里灌滿了水，褲腿濕到膝蓋。沈千霜那天難得在家，從書房出來看到小禾渾身濕透的樣子，皺了皺眉。她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，轉(zhuǎn)身回了書房。林深把小禾抱進浴室，幫她脫掉濕透的衣服，用熱水沖了很久，沖到她的小腳丫從冰涼變回暖呼呼的。那天晚上小禾問他“爸爸，媽媽是不是不喜歡我玩水”。他說不是。小禾又問“那她為什么看起來不高興”。他想了很久說，媽媽不是不高興你玩水，是怕你感冒。小禾說“那我下次***”。他說不用，下次爸爸帶你玩，我們穿雨衣。這是他答應(yīng)女兒的，但還沒有做到。
他把那雙小雨靴放進了行李箱。小禾說過想穿著這雙靴子去踩世界上最大的水坑。他不知道世界上最大的水坑在哪里，但他想帶她去找。
林深把行李箱搬到門口，然后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。端著一個馬克杯走回走廊，在小禾的房間門口停了一下。然后繼續(xù)往前走，走到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前。主臥的門。他騰出一只手，把馬克杯放在門邊的矮柜上，杯底接觸木面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。牛奶是溫的，不燙，剛好入口。這是他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。從明天開始，不會有人在早上給她倒一杯溫度剛好的牛奶了。不知道她會不會發(fā)現(xiàn)，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某一個早上，習(xí)慣性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