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舊識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來得比往年都早。，天色已近黃昏。祖母那邊的嬤嬤留她用膳，她推說身子乏了，實則是不想在席間面對柳姨娘那張?zhí)搨蔚哪?。，柳姨娘果然話里話外暗示她年歲尚小、及笄禮該由庶妹沈清柔多幫著張羅，言下之意無非是想借及笄禮抬高沈清柔的地位。，這一世的沈清晏只是淡淡一笑：“及笄禮乃嫡女之禮，姨娘是長輩，清柔妹妹幫忙打打下手倒也無妨，只是主事還是交給母親吧?！?，連嫡母周氏都多看了她兩眼。，垂著眼簾，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的陰影，看上去溫馴乖巧。但沈清晏注意到，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。，前世她絕不會留意。，雪下得更大了。碧桃撐了傘跟在身側(cè)，絮絮叨叨地說著晚膳想吃栗子糕，沈清晏心不在焉地應(yīng)著，腦子里想著如何避過及笄禮后蕭景煜的“偶遇”。。那時她覺得是天賜良緣，如今想來，哪有那么巧的事——三皇子來相府拜訪父親，偏生就“迷路”到了女眷的后花園？，她已走到了后花園入口。。。前世那場“偶遇”之后，她在這片梅林里與蕭景煜私會過無數(shù)次，每一次都被他的甜言蜜語哄得暈頭轉(zhuǎn)向?！白邧|邊的路吧?！鄙蚯尻剔D(zhuǎn)了方向，不想經(jīng)過那片梅林。，卻也沒多問。，種著幾株老槐樹，夏天時綠蔭如蓋，冬日里只剩光禿禿的枝丫，少有人來。沈清晏前世從不涉足此處，今日不知怎的，就想繞路走走。
雪落無聲，天地間仿佛只剩一片純白。
沈清晏走得很慢，腦海里翻涌著前世的記憶。她想起了那封信——“來生護你”——簡簡單單四個字，卻重逾千鈞。
她想了無數(shù)次，謝無淵提筆寫下那四個字時，是怎樣的心情。
是遺憾？是不甘？還是早已預(yù)料到她結(jié)局的悲憫？
“來生?！鄙蚯尻梯p輕念出這兩個字，苦澀地彎了彎嘴角，“我倒是真來了來生，可你……”可你會記得我嗎？
一陣風(fēng)過，卷起漫天飛雪。
沈清晏抬起頭，視線模糊間，看見前方槐樹下立著一個身影。
那人一襲玄色斗篷，身量極高，肩背挺直如松，立于風(fēng)雪中紋絲不動。黑色的大氅上已落了薄薄一層雪，顯然已站了不短的時間。
沈清晏的心猛地一跳。
那個背影，她前世見過。
不是在后花園那匆匆一瞥，而是在幽深的宮墻陰影中，在重重帷幔的縫隙里，在那些她從未真正看清的模糊記憶里——這個身影曾經(jīng)無數(shù)次出現(xiàn)在她的夢境邊緣，她卻從未敢靠近。
此刻，夢境與現(xiàn)實重疊。
那人似乎感應(yīng)到了她的目光，緩緩轉(zhuǎn)過身來。
沈清晏瞳孔微縮，呼吸驟然凝滯。
那是一張極年輕的臉，輪廓深邃如刀削斧刻，眉骨高挑，鼻梁挺直，薄唇微抿時帶著一股天生的冷厲。但最攝人的是那雙眼睛——漆黑如墨，幽深似淵，仿佛能將漫天風(fēng)雪都吞沒進去。
謝無淵。
十六歲的謝無淵，還不是前世那個令朝野聞風(fēng)喪膽的宸王殿下，只是剛承襲爵位不久的少年藩王。但他的眼神已經(jīng)足夠危險，足夠……讓人想要逃離。
前世沈清晏就是被這眼神嚇退的。
可此刻，她一步都沒有退。
因為她在那雙漆黑的眼睛里，看到了不該屬于十六歲少年的東西——那是歷經(jīng)千帆的疲憊，是痛失所愛的悲愴，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才可能有的、近乎灼燒的目光。
他看著她，就像隔了整整一生。
風(fēng)停了。雪還在下，一片片落在兩人之間。
沈清晏的嘴唇微微顫抖，一個名字在喉間輾轉(zhuǎn)了千百遍，終于輕得像嘆息一樣溢出唇齒：“謝無淵?！?br>沒有“殿下”，沒有生疏的敬稱，就是直呼其名。
像是叫了無數(shù)次那樣自然。
謝無淵的身體幾不可見地一震。
風(fēng)雪似乎模糊了時間的概念。沈清晏看著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，靴子踩在積雪上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聲響，每一步都不快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。
他在她面前三步遠(yuǎn)的地方停下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指節(jié)上，轉(zhuǎn)瞬融化。
“沈清晏。”他喚她的名字，聲音低沉沙啞，像大提琴被緩緩拉動，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溫柔，“你……也回來了？”
“也”字。
沈清晏眼眶一熱，所有的克制在這一刻土崩瓦解。
他記得。他有前世的記憶。他知道她是誰，知道他們之間隔著怎樣的一生一世。
淚水奪眶而出，混著落在臉上的雪花，涼得沁骨。沈清晏拼命忍住哭腔，卻還是沒能忍住聲音里的顫抖：“那封信……你的那封信……”
“來生護你?！敝x無淵替她說完了這四個字，聲音比方才更啞了幾分，“我怕沒有來生，所以提前寫好了。若是一場空，至少讓你知道，有人是真心的?！?br>沈清晏再也忍不住，上前一步，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這個動作大膽得不像一個未出閣的閨秀，可她顧不得了。前世她活得太規(guī)矩、太聽話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走向了萬丈深淵，這一世她想任性一次。
謝無淵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上那只白皙纖細(xì)的手，喉結(jié)微微滾動。他沒有推開她，而是緩緩抬起手，極輕極輕地拂去她發(fā)間的雪花。
動作溫柔得不像傳說中那個**如麻的少年**。
“別哭。”他說，“這輩子，不會再讓你哭了?！?br>沈清晏抬起頭，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他。十六歲的謝無淵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，她要仰著臉才能看清他的表情。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，襯得那雙眼睛愈發(fā)幽深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那些關(guān)于他的傳聞——宸王謝無淵，十三歲領(lǐng)兵平定北境**，十五歲斬殺叛將首級于陣前，朝中百官見他都要繞道走。
可就是這樣一個人，給她寫信時寫了“來生護你”四個字。
沒有前因，沒有后果，干干凈凈的四個字，像是已經(jīng)把一生的重量都壓了上去。
“謝無淵，”沈清晏吸了吸鼻子，聲音還帶著哭腔，語氣卻認(rèn)真極了，“上輩子我不懂事，這輩子我……”
她咬了咬唇，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過直白，耳根悄悄紅了一片。
謝無淵看著她紅透的耳尖，嘴角終于微微上揚，那個弧度極淺極淡，卻足以讓滿園風(fēng)雪都溫柔了幾分。
“不急?！彼f，“這輩子還長?！?br>簡簡單單六個字，沈清晏卻覺得比前世聽過所有的甜言蜜語都動聽。她松開他的衣袖，后退了半步，深吸一口氣平復(fù)心情。
“你怎么會在這里？”她問，理智漸漸回籠，“相府的后花園，不是外男能隨意進來的?！?br>謝無淵將手收回袖中，不動聲色地攥緊了方才拂過她發(fā)間的那幾根手指，像是要將那一點溫度留住。
“來見你。”他說得坦蕩，“有人告訴我，前世的你這時常來這片園子?！?br>沈清晏一怔：“誰告訴你的？”
謝無淵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里有一種她讀不懂的復(fù)雜情緒：“前世你死后，我查了很多事。你的一切，我都知道?！?br>他說得云淡風(fēng)輕，沈清晏卻聽出了背后的千鈞重量——在她嫁給蕭景煜、在后宅*跎歲月的那些年里，他在做什么？在查她？在一個未曾參與她生活的人能查到的極限里，拼湊她的模樣？
她的眼眶又有些發(fā)酸。
“你的消息不準(zhǔn)?！鄙蚯尻唐^頭，避開他的目光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我前世從不來這邊，都走梅林。”
“我知道?！敝x無淵淡淡說，“所以我說的是‘前世的你’，不是這輩子的你?！?br>沈清晏愣住。
她看著他，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一件事——他是在等她。在這片她前世從不來的園子里，在風(fēng)雪中，等她這輩子可能會走的不同路。
因為前世他等了她一輩子，什么都沒等到。
這輩子他還是等，只是換了個地方。
雪不知何時又大了些，天色也暗了下來。碧桃在不遠(yuǎn)處踮著腳張望，又不敢貿(mào)然上前，急得直轉(zhuǎn)圈。
“我該走了?！鄙蚯尻淌栈匾暰€，聲音輕了下來，“祖母那邊還等我用晚膳，再晚就來不及了?！?br>謝無淵點了點頭，沒有挽留。
沈清晏轉(zhuǎn)身走了兩步，忽然又停下。
她沒有回頭，只是背對著他說：“謝無淵，這輩子我不會再犯傻了。你的信，我不會讓它白寫的?！?br>說完，她快步走向碧桃，斗篷在風(fēng)中揚起一個利落的弧度。
謝無淵立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盡頭。
良久，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跳得很快，像是一個死去多年的人，終于重新活了過來。
他閉上眼，漫天風(fēng)雪中，嘴角的弧度緩緩加深。
“不會白寫?！彼偷椭貜?fù)她的話，聲音被風(fēng)吹散，“沈清晏，這一次，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