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大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浩睡得并不踏實。，也不是因為炕太硬。是因為他腦子里轉的東西太多，賺錢的路子、中考的復習計劃、沈靜她爸的病、王軍那邊的情況……，14歲的身體，事情一大堆。，他終于迷迷糊糊睡過去。沒睡多久，就被***大嗓門喊醒了："浩子！起來喝糊糊！今兒個不是還要上學嗎？"，看著糊滿報紙的天花板，愣了三秒。，對，1996年，14歲，初三。。，伸了個懶腰，骨頭節(jié)咔咔響。。，熬夜加個班，第二天腰跟斷了一樣。現在？睡四個小時，精神倍兒棒。，林浩背著書包出門。，空氣里帶柴火煙塵的味道。遠處有公雞打鳴，近處有狗叫，還有大人在村口喊孩子回家吃飯。。，覺得肺都被洗干凈了。
路過村口那棵大槐樹的時候，他停下腳步。
老槐樹。
石橋鎮(zhèn)的地標，據說有三百多年了。樹干粗得要三個人才能合抱，樹冠遮天蔽日，夏天村里人都在樹下乘涼。樹根底下有個大洞，小孩們常往里藏玻璃球。
上輩子，林浩在這樹下度過了無數個夏天。
但此刻，樹下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姑娘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褂子，扎著馬尾，背對著他，正仰頭看著樹冠。
沈靜。
林浩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站在原地，沒動。
上輩子，他和沈靜是初中同學，但交集不多。沈靜是班里的好學生，文靜，不愛說話，總是獨來獨往。他是班里的差生，調皮搗蛋，除了二虎，沒別的朋友。
兩人說過的話，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。
但他記得她。
記得她清秀的臉，記得她總低著頭看書的樣子，記得她偶爾笑起來，眼睛彎成月牙。
他也記得，上輩子聽說她后來考上了師范，當了老師，嫁了個***，日子過得挺好。
而他，在超市里搬了十五年貨，最后死在出租屋里。
這輩子，不一樣了。
林浩深吸一口氣，走過去。
腳步聲驚動了沈靜，她轉過頭，看見林浩，愣了一下，隨即低下頭，往旁邊挪了挪，給他讓路。
還是老樣子，怕生，躲人。
林浩沒走過去，而是在她身邊停下，也仰頭看著樹冠：
"這樹，得有三四百年了吧？"
沈靜沒想到他會跟她說話，又愣了一下，才小聲說：
"聽我爸說，三百二十年了。"
"三百二十年……"林浩咂咂嘴，"那它見過的事兒，比咱們祖宗十八代加起來都多。"
沈靜嘴角微微上揚，但沒笑出聲。
林浩側頭看她。
晨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，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她的皮膚不算白，是農村孩子常見的小麥色，但干凈，細膩，沒有瑕疵。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像山里的泉水。
和上輩子記憶中的一樣，又不一樣。
上輩子，他只敢遠遠地看。這輩子，他敢站在她身邊，跟她說話。
因為老子38歲，什么沒見過？
"沈靜。"他叫她的名字。
沈靜抬起頭，有些驚訝地看著他：
"你……知道我的名字？"
"同班同學，能不知道？"林浩笑了，"我還知道你數學成績年級第三，語文第五，英語……英語稍微差點，年級第十二。"
沈靜瞪大眼睛：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"
"上次成績單，我偷看的。"林浩瞎編，"就在老張辦公室窗臺上放著，我路過，順便瞟了一眼。"
沈靜將信將疑，但也沒再追問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，只有樹上的鳥叫聲，和遠處隱約的牛鈴聲。
"你在這兒干啥？"林浩問。
"等……等車。"沈靜說，"去縣城的車，七點半經過這兒。"
"去縣城？"
"嗯。"沈靜低下頭，聲音更小了，"我爸……病了，去縣城醫(yī)院看看。"
林浩心里一動。
來了。
上輩子，沈靜她爸就是這時候查出肺病的。具體什么病，林浩不太清楚，但聽說拖了很久，差點把沈靜拖輟學。
這輩子，這事兒不能讓它發(fā)生。
"啥?。?他問。
沈靜搖搖頭，沒說話，但眼眶有點紅。
林浩沒再追問。
14歲的姑娘，父親生病，心里慌，不想說，正常。
他換了個話題：
"你每天都這么早去等車？"
"嗯。"沈靜點點頭，"我家離鎮(zhèn)上遠，走要半個時辰。等車能省點力氣。"
"那咱倆差不多。"林浩說，"我也走路上學，不過我不等車，我腿著去。"
沈靜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沒說。
林浩知道她想說什么。
"你以前不是騎自行車嗎？"
但那車，是他大爺家的，分家之后，自然不能用了。
他笑了笑，沒解釋，只是說：
"以后，咱倆搭個伴兒？一起上學？"
沈靜愣住了，臉微微發(fā)紅：
"這……這不好吧……"
"有啥不好的？"林浩一臉坦然，"同班同學，順路，搭個伴兒，說說話，解解悶。"
"再說，"他壓低聲音，"這路上有狗，有蛇，還有王軍那幫人。你一個人，不怕？"
沈靜咬了咬嘴唇。
怕，當然怕。
但她更怕的，是別人的閑話。
農村里，一男一女走在一起，哪怕只是同路，也會被人說三道四。她一個姑娘家，名聲要緊。
林浩看出她的顧慮，笑了笑：
"這樣吧，咱們不一起走。你前頭走，我后頭跟著，隔著十步遠。"
"有人欺負你，我?guī)湍?。有人閑話你，我懟他。"
"咋樣？"
沈靜看著他，眼神復雜。
這男生，以前沒注意過。只記得他調皮搗蛋，成績不好，總是跟二虎混在一起。
今天怎么……跟變了個人似的？
她猶豫了一下，最終點點頭：
"……好。"
去鎮(zhèn)中學的路，要走四十分鐘。
沈靜走在前面，林浩跟在后面，隔著十步遠，像兩個陌生人。
但林浩的嘴沒閑著：
"沈靜，你將來想考啥學校？"
沈靜沒回頭，聲音飄過來：
"縣一中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……考大學。"
"啥大學？"
沈靜沉默了一會兒，才說：
"師范。"
果然。
上輩子，她就是考的師范。
"為啥是師范？"林浩問。
"因為……"沈靜的聲音很輕，"師范不要學費，還發(fā)生活費。"
林浩心里一酸。
窮。
窮人家孩子，連夢想都要考慮成本。
"師范好，"他說，"但你可以想得更遠點。"
"比如？"
"比如，考省城的高中，再考省城的大學。"
"省城……"沈靜的聲音帶著向往，但隨即黯淡下去，"那得多少錢……"
"錢的事，不用愁。"林浩說，"有獎學金，有助學金，還有勤工儉學。"
"再說，"他笑了笑，"萬一你將來嫁個有錢人呢？"
沈靜臉一紅，回頭瞪了他一眼：
"你……你胡說什么！"
"開個玩笑。"林浩舉手投降，"別生氣。"
沈靜轉回頭，不再理他，但腳步慢了下來，似乎在等他跟上。
林浩笑了笑，加快了腳步。
十步，變成八步，變成五步。
到了鎮(zhèn)中學門口，沈靜停下腳步，等林浩走近。
"到了。"她說，"你……你別跟著我了。"
"為啥？"
"因為……"沈靜低下頭，"被人看見，不好。"
林浩看著她發(fā)紅的耳根，忽然覺得，這姑娘真有意思。
上輩子，他咋就沒發(fā)現呢？
"行，"他說，"你先走，我后頭跟著。"
沈靜點點頭，快步走進校門。
林浩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嘴角上揚。
這輩子，這姑娘，我護定了。
上午的課，林浩聽得心不在焉。
太簡單了。38歲的靈魂，聽初三的課，就像大學生聽小學算術，無聊得想打瞌睡。
得找點事做。
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，開始寫計劃。
賺錢計劃：
找二虎，談代銷點的事
找趙國強，談供貨
第一批貨：零食、飲料、日用品
本錢：分家存款300元
預期利潤：30%-50%
學習計劃：
英語必須補，每天背單詞50個
數學保持，物理化學加強
語文作文多練，閱讀理解沒問題
目標：縣一中前50名
人際關系：
王軍——爭取收服
二虎——鐵桿跟班
沈靜——慢慢靠近，不能急
父母——讓他們挺直腰桿
他寫得正起勁，忽然感覺有人戳他后背。
轉頭，是二虎。
"浩哥，老張看你呢。"
林浩抬頭，果然，班主任老張正站在***，目光如炬地盯著他。
"林浩！"
"到。"
"你干啥呢？上課寫小紙條？"
"沒，記筆記。"
"記筆記？"老張冷笑，"你啥時候記過筆記？拿上來我看看！"
林浩站起來，走上講臺，把小本子遞給老張。
老張翻開一看，愣住了。
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有數字，有計劃，還有他看不懂的"利潤""成本""周轉率"之類的詞。
"這……這是啥？"
"人生規(guī)劃。"林浩面不改色。
"人生規(guī)劃？"
"對。"林浩點點頭，"老張，我算過了，照我現在這成績，考縣一中懸。但我不能不上高中，我得想辦法。"
"所以我在規(guī)劃，怎么一邊學習，一邊賺錢，一邊準備中考。"
老張瞪大眼睛，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。
這學生，以前不是這個樣??？
以前上課睡覺，作業(yè)不交，**倒數，怎么突然……轉性了？
"你……"老張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啥。
"老張，"林浩笑了笑，"您放心，我不打擾別人，也不耽誤學習。您講您的，我記我的，互不干擾。"
"要是月考我進不了前二十，您再收我本子，行不？"
老張愣了半天，最終把小本子還給他：
"……行。但你給我注意點，別影響別人。"
"得嘞。"
林浩拿著本子，施施然走回座位。
全班鴉雀無聲。
林浩，跟班主任談判，還贏了？
太陽從西邊出來了？
二虎一臉崇拜地看著他：
"浩哥，你太牛了！"
"基操。"林浩坐下，繼續(xù)寫計劃，"別吵，我想事兒呢。"
中午放學，林浩沒去食堂。
鎮(zhèn)中學的食堂，就是個大棚子，里面擺著幾張長條桌，賣的是饅頭咸菜，偶爾有白菜燉粉條。味道一般，但便宜，一頓飯兩毛錢。
林浩沒去，是因為他要去見一個人。
王軍。
校門口的老槐樹下，王軍一個人站著，雙手插兜，表情復雜。
看見林浩出來，他往前迎了兩步，又停下，似乎在猶豫。
林浩走過去，在他面前停下，笑了笑：
"想通了？"
王軍咬了咬嘴唇，聲音有點啞：
"你……你昨天說的，是真的？"
"哪句？"
"你說……你說有本事，去欺負那些欺負我的人。"
林浩點點頭：
"真的。"
王軍低下頭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說：
"我爹……我爹的腿，確實斷了。工頭跑了，沒人管。我媽……我媽天天哭。我妹……我妹差點上不了學。"
"我知道。"林浩說。
"你咋知道？"
"猜的。"林浩笑了笑，"鎮(zhèn)上就這么大，誰家有點事，瞞不住。"
王軍抬起頭，看著林浩，眼神里有憤怒，有委屈，還有一絲……求助。
"林浩，我……我不知道該咋辦。"
"我想幫我爹，我想幫我妹，但我……我沒本事。"
"我只能……只能在這兒當老大，收點保護費，給我妹買本練習冊……"
他說著，聲音哽咽了。
15歲的少年，硬裝出來的兇悍，在這一刻，碎了一地。
林浩看著他，忽然想起上輩子的自己。
何嘗不是一樣？
硬裝出來的堅強，硬撐出來的體面，背后全是窟窿。
他伸出手，拍了拍王軍的肩膀：
"別哭了。"
"跟著我，我?guī)阗嶅X。"
王軍愣住：
"賺……賺錢？"
"對。"林浩笑了笑，"比你收保護費靠譜多了。"
"但有個條件。"
"啥條件？"
"以后，不準欺負同學。"林浩看著他，眼神認真，"尤其是，不準欺負沈靜。"
王軍愣了一下，隨即點頭：
"行。"
"還有，"林浩補充，"二虎是我兄弟，你以后見了他，客氣點。"
"……行。"
林浩笑了，伸出手：
"合作愉快。"
王軍看著他的手，猶豫了一下，最終握上去。
兩只手，一只瘦，一只壯，握在一起。
1996年的秋天，石橋鎮(zhèn)中學門口，一個38歲重生回來的老油條，收服了未來的第一個小弟。
下午放學，林浩和沈靜又一路走回村口。
還是一前一后，隔著十步遠。
但沈靜的話，比早上多了些。
"林浩，你……你變了。"
"變了？"林浩笑，"哪兒變了？"
"以前……以前你不愛說話，總是跟二虎混在一起，上課睡覺。"
"現在呢？"
"現在……"沈靜想了想，"現在你話多了，還……還挺厲害的。"
"厲害？"
"就是……"沈靜斟酌著用詞，"就是感覺，你懂得很多，不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。"
林浩心里一凜。
差點露餡。
38歲的靈魂，裝14歲的少年，終究有破綻。
他笑了笑，搪塞過去：
"書看多了。"
"啥書？"
"《讀者》《青年文摘》，還有我爸從工地撿回來的舊報紙。"
沈靜將信將疑，但也沒再追問。
走到村口大槐樹下，沈靜停下腳步：
"我……我到家了。"
"嗯。"林浩也停下，"明天早上，還在這兒見？"
沈靜猶豫了一下，點點頭：
"……好。"
她轉身要走，林浩忽然叫住她：
"沈靜。"
"嗯？"
"**的病，會好的。"林浩說，聲音很輕，但很篤定，"相信我。"
沈靜愣了一下，看著他。
他的眼神，平靜，沉穩(wěn)。
不像14歲少年該有的眼神。
但她莫名地，覺得心安。
"……嗯。"
她低下頭，快步走了。
林浩站在槐樹下，看著她的背影，直到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。
風吹過，槐樹葉沙沙響。 三百二十年的老槐樹，見證過無數故事。 今天，又多了一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