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坊市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，暖黃的光從頭頂落在兩個人之間。他沉默的時候，溫予安沒有催。她低頭從攤子底下摸出自己手寫的第一份空白保單，鋪在石頭上。紙是她從隔壁賣符紙的老頭那里買的次品——裁得不齊，邊角有些毛。她在紙面上把條款一條一條先寫上去，投保人、受益人、保費(fèi)金額、理賠內(nèi)容，每一個欄目都留了填寫的空位。
然后他開口了。“保道侶。不離不棄?！?br>溫予安心想，終于開張了。她說可以，保費(fèi)每年一百靈石。受益人可以填你自己，也可以填她。你選哪個。他填了她。他說她叫蘇晚，然后在她名字旁邊寫了幾個月日。溫予安愣了一下才反應(yīng)過來他寫的是蘇晚的生辰。
她寫完之后把保單推給他看。他逐字逐句讀完，連最底下她習(xí)慣性加的那行“本保單最終解釋權(quán)歸保險人溫予安所有”都讀了。然后他抬頭看著她，問了一句她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。
“如果她不要我了，我不需要靈石。你能不能幫我把她找回來。”
她愣住了。她賣的是保險，不是尋人服務(wù)。但她看著他的眼睛——那層很深的疲憊底下，不是討價還價，不是絕望，是一個把最后一點(diǎn)希望放在路邊攤陌生人手里的人在做最后一次努力。她低下頭，在保單空白處加了一條附加條款：“若道侶百年未歸，理賠內(nèi)容為：保險人溫予安需替受益人尋找道侶下落?！卑倌辍Ｋ?dāng)時覺得一百年很長很長，長到一個人可能早就回來了，這條條款永遠(yuǎn)不會觸發(fā)。她簽了名，把保單遞給他。他接過保單，疊好。不是在手里隨意疊的——他把保單放在石頭上，沿著折痕對折，再對折，每一個折角都按得極平。然后收進(jìn)袖中。
然后他在投保人處寫上自己的名字。裴時危。她當(dāng)時不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么。她只是很高興——終于賣出了第一單保險。
3 理賠員溫予安
幾百年后，溫予安坐在仙界的臨時住處，把檀木盒子里的保單一張一張平鋪在地上。她鋪得很小心，按年份排列，從最舊到最新，鋪滿了一整個房間的地面。她想查清楚，自己到底還有沒有未理賠的單子。
渡劫失敗險，理賠記錄全部完整。她把每一份理賠回執(zhí)都和保單原件對照，無一遺漏。有些回執(zhí)條上除了靈石數(shù)額和日期，還多了一行客戶自己加的話——“溫姑娘，我筑基成功了。靈石不還了，買了只雞燉湯?！彼?dāng)時收到這張回執(zhí)的時候，坐在攤子旁邊看了很久，然后收進(jìn)盒子里?，F(xiàn)在這張回執(zhí)還在，紙邊沾著一星極淡的油漬。
飛升險，退費(fèi)記錄全部完整。飛升成功的客戶她退了保費(fèi)，飛升失敗的客戶她賠了靈石。賠靈石的那些，她每一筆都親自送到——不是用傳送陣傳過去的，是她自己坐凡間的馬車、走山路，一個洞府一個洞府去敲門的。有一個散修的洞府在懸崖半腰，她爬上去的時候摔了一跤，膝蓋磕在石階上，青了好幾天。
道侶感情破裂險——她翻到這份保單時，手停了停，然后從盒子底層抽出一沓信紙。那不是保單，是她附贈給每一位道侶險客戶的“重修舊好指南”。她沒談過戀愛，指南是從前世言情小說里抄的，只有三條。第一條：給對方送禮物。第二條：別講道理。第三條：如果以上兩條都不管用，就再買一份保險——受益人寫對方。
她當(dāng)時寫這三條的時候，覺得挺心虛的，于是在指南末尾加了一行小字：“本指南僅供參考。感情的事，保險人概不負(fù)責(zé)?！钡珟装倌陙?，居然有不少客戶當(dāng)真照做了。那個和好后寄喜糖回來的女修，喜糖里夾著一張字條——“溫姑娘，第三條管用了?！彼涯菑堊謼l收在盒子里，和女修的保單放在一起。
她把那沓信紙放在一邊，繼續(xù)翻。幾百份保單全部核查完畢。每一單都理賠了，每一筆靈石都有去處，每一個客戶她都認(rèn)真對待過。除了最后一張。
裴時危的保單，壓在盒子最底層。紙面比其他保單更舊，折痕更深，但保存得比任何一張都仔細(xì)——邊緣用極薄的漿糊粘過，不是一次，是兩次。第一次粘的漿糊更粗糲，顏色暗沉，是她自己某年翻盒子時發(fā)現(xiàn)邊角裂了，笨手笨腳修補(bǔ)的痕跡。第二次不知道是誰粘的，漿糊的痕跡比她的細(xì)，比她的手穩(wěn)，像用指尖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抹平的。
她把保單翻到背面。理賠狀態(tài)欄是空白的。幾百年了，沒有人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