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是溫度剛好的湯藥；期待黃昏對坐時，她偶爾說起今日采藥所見——哪處山崖的杜鵑開了，哪窩雛鳥出巢了，哪株老山參終于可以采了。她說這些時，眼睛會微微發(fā)亮，頰邊漾起淺淺的梨渦。那時他會暫時忘了自己是少林方丈，忘了雁門關(guān)的血，只是個聽山野趣聞的尋常人。
一次她上山采藥，遇雨晚歸。他坐在檐下，看著雨幕中山道，竟有些坐立不安。直到那抹藍影出現(xiàn)在雨霧中，心才落定。她跑進檐下，渾身濕透，發(fā)梢滴水，懷中卻緊緊護著一包藥材。“給，”她遞過來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在懸崖邊找到的，正好治你肩上的舊傷?！?br>他接過那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草藥，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手，心頭莫名一顫。
心事漸知
他的過去，是在一個雷雨夜說出的。
那夜雨極大，雷聲炸得山搖地動。他舊傷復(fù)發(fā)，胸口煩惡，冷汗涔涔。她守在一旁施針，銀針細如牛毛，刺入穴道時帶來尖銳的酸脹，卻奇異地緩解了疼痛。他痛極時無意識抓住她手腕，力道失控，留下淤青。她一聲不吭，待他緩過，方輕聲道：“譚大哥心里壓著的事，比這傷更疼吧？”
窗外閃電撕裂夜空，剎那白光中，他看見她清澈的眼，里面盛著真切的擔(dān)憂。那一刻，堅固的心防裂開縫隙。他斷斷續(xù)續(xù)說起雁門關(guān)，不說細節(jié)，只說心中重負，說那夜夜糾纏的噩夢，說那永遠洗不凈的血腥味。
她靜靜聽著，沒有驚駭，沒有評判。待他說完，才輕聲道：“我父親常說，人心如弦，繃得太緊會斷。你對自己……太狠了。”
“我該受的。”他聲音嘶啞。
“該受的苦，受了便是。不該受的折磨，何必自己再加？”她看著他，目光清澈而堅定，“你若被這罪徹底壓垮，變成一個只剩痛苦的軀殼，那才是真正辜負了那些因你錯誤而死去的人——他們?nèi)粼谔煊徐`，會愿意看到一個永遠活在煉獄里的‘帶頭大哥’，還是愿意看到一個盡力彌補、讓悲劇不再重演的人？”
這番話如醍醐灌頂。多年來，他困在“贖罪”的牢籠里，以為只有無盡的自我折磨才是唯一出路。從未有人告訴他，背負罪孽前行，也需要給自己一絲喘息之隙。